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讓奧爾特團長感到一陣眩暈。
他站在指揮高台上,雨水順著冰冷的面甲流下,視野里是煉獄般的景象。
連綿不絕的慘叫和爆炸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引以為傲的軍魂之上。
他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認為他那由鋼鐵與血肉構築的「嘆息之壁」,即便無法擊潰那怪物般的少女。
也足以將其死死拖住,為後方爭取時間,甚至等待援軍或調集更強大的武器。
然而,現實是如此的殘酷而荒誕。
隨著爆炸聲和炸響越來越密集,更是親眼目睹自家的鐵壁軍和騎士精銳連隊,接連爆成血霧。
一開始各種奏效的手段,現在對佩圖拉博都不在有效。
「該死!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奧爾特雖然早已經知道答案,但仍然緊緊抓住身旁的副官嘶啞地咆哮著。
仿佛想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個不同的解釋。
「報…報告團長!」
副官臉色慘白如紙,結結巴巴開口。
「士兵們和第5連、第6連…所有連隊都報告…傷亡慘重!那個少女…她…她簡直就是怪物!」
「我們的攻擊…根本…根本傷不了她分毫!」
奧爾特很想一巴掌將這個只會重複廢話的副官抽翻在地!
憑什麼?!
他可是擁有整整二十萬最精銳的鐵壁軍團!
他們裝備著最精良的甲冑、最犀利的火銃、威力驚人的攻城弩炮,還有悍不畏死的勇士!
就算是二十萬頭豬,讓那怪物殺,也要殺到筋疲力盡!
她憑什麼能如此輕易地、如此快速地撕裂他的防線,碾碎他的驕傲?!
「她憑什麼——!!!」
奧爾特仰天咆哮,聲音在雨幕中擴散,帶著濃烈的恐慌與荒誕感,更像是在質問這不公的命運。
他站在高處,早已看清了整個戰場如同雪崩般的潰敗趨勢,但理智依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太快了!從防線被突破到全面崩潰,快得讓人窒息!
「團長!撤…撤退吧!團長!真的頂不住了!這個怪物…不是我們能戰勝的!」
副官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他從未見過這位如同山嶽般沉穩的團長如此失態,這更讓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撤退?讓我往哪裡退?!」
奧爾特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副官,又仿佛穿透他,望向更後方的阿爾瓦城邦方向。
「你看不出來嗎?!她的目標如此明確!是衝著阿爾瓦去的!如果我倒下了,還有誰來守護阿爾瓦?!誰來守護我們的君王?!」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雨水灌入喉嚨,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
「何況……如此重大的失誤,如此慘重的傷亡……二十萬鐵壁,一朝崩摧……我奧爾特·鐵砧,還有什麼臉面去面對君王?!去面對阿爾瓦的子民?!」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混亂的戰場。
曾經紀律嚴明的軍團,此刻如同受驚的羊群。
士兵們哭喊著,互相推搡、踐踏,只為逃離那道索命的血色身影。
多少人並非死於那怪物的直接攻擊,而是倒在了同袍逃亡的鐵蹄之下!
那可都是他的兵啊!
是他從一個又一個村落招募而來,是他一手訓練,看著他一點點成長起來的阿爾瓦好兒郎!
每一個倒下的士兵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這份沉重的罪孽與愧疚,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
「你們走吧!快逃!不要回頭!」
奧爾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解下象徵最高指揮權的綬帶,塞進副官顫抖的手中。
「團長,難道您……!」
副官和身邊幾位高級將領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臉色劇變。
「我不能走!」
奧爾特的聲音如同壓過了戰場喧囂,也壓下了自己內心的悲愴。
「誰都可以逃跑,但我不能!我是奧爾特·鐵砧!我是阿爾瓦之盾!我是鐵壁軍團的最高統帥!」
「臨陣脫逃,那是懦夫的行徑!死——我也要死在沙場之上!死在衝鋒的路上!這便是我的宿命,我的榮耀!」
「不可以啊,團長!!」
副官急得幾乎要跳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留在這裡就是送死!我們守不住了!那怪物根本無法戰勝!」
「團長!求您了!撤退吧!」
一眾高級將領齊齊跪下,聲音帶著懇求與悲憤。
奧爾特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將領,看著他們眼中同樣的忠誠與不舍。
他們都是阿爾瓦的脊樑。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無需多言!現在,我以鐵壁軍團最高指揮官的身份命令你們!」
「立刻帶領還能集結的士兵,撤退!」
「保全力量,撤回阿爾瓦!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城主,告訴君王!」
「告訴他們……我們盡力了!鐵壁……無愧於阿爾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
「剩下的鐵壁軍團殘兵,交給你們了,我相信你們能帶他們回家。」
將領們對視著,看著奧爾特眼中的決絕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們明白了。
這是軍令,也是團長用生命為他們爭取的最後生機。
但他們不甘!
難道他們就怕死嗎!!
他們都是一步步從屍山血海爬上來的!!
對佩圖拉博的恐懼在這一刻轉為守衛阿爾瓦的最後榮耀。
「不!」
副官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燃燒著火焰。
「團長,既然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對!我也不走!」
「要走一起走!阿爾瓦男人沒有孬種!」
「不就是死嗎?我們陪團長一起!」
將領們紛紛站起,吼聲震天,血性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胡鬧!!!」
奧爾特團長鬚髮皆張,爆發出雷霆般的怒吼,瞬間壓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你們以為這是什麼?!是兄弟義氣嗎?!是兒戲嗎?!我是最高指揮官!我下達的是軍令!」
「你們——算什麼東西?!士兵!你們是要抗命嗎?!」
他猛地抽出雙手巨劍,劍鋒直指一眾將領們,狂暴的氣勢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滾!全部給我滾!違令者——斬!」
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驟然停在副官的頭頂,冰冷的劍鋒幾乎貼著他的頭皮,激起的勁風吹散了他的頭髮。
奧爾特的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不想說第二遍!!」
副官和一眾將領渾身劇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甚至嘴角溢出血絲。
他們死死盯著奧爾特,眼中充滿了痛苦、不甘、憤怒,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深深的敬意。
他們明白,這是團長用最決絕的方式,為他們鋪下生路。
「……遵命!」
副官的聲音嘶啞乾澀,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其他將領也紛紛效仿,動作沉重而悲愴。
「立刻執行!」
奧爾特收回巨劍,聲音不容置疑。
將領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們敬愛的團長。
仿佛要將他的身影刻入靈魂,然後毅然轉身,帶著沉重的使命,衝下高台,嘶吼著去收攏殘兵,組織撤退。
看著將領們消失在混亂的潰兵洪流中。
奧爾特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希望……他們能帶更多人逃出去吧。
他猛地轉身,目光穿透雨幕。
死死鎖定了那道正朝著黑林城方向推進的血色身影——佩圖拉博。
潰散的士兵如同潮水般從她兩側分開,無人敢擋其鋒芒。
奧爾特牽過自己那匹同樣覆蓋著精鋼馬甲的雄壯戰馬,翻身而上。
沉重的板甲發出鏗鏘的摩擦聲。
他握緊了手中那柄古樸而沉重的雙手巨劍,劍柄的冰冷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迅速沉澱。
他咧嘴一笑,雨水順著鬍鬚流下,笑容中帶著鐵血的豪邁,也帶著一絲面對終局的釋然與瘋狂。
「現在……」
他低吼一聲,猛地一夾馬腹!
「唏律律——!」
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激昂的長嘶,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載著它的主人,義無反顧地衝下高台。
沖向那片混亂的死亡之地,沖向那無可匹敵的魔神!
「就由我奧爾特·鐵砧,來會會你吧!怪物!!
奧爾特·鐵砧,阿爾瓦之盾,鐵壁軍團的最高統帥,此刻如同一顆燃燒著最後光焰的流星,駕馭戰馬,義無反顧地沖向那毀滅的化身。
沉重的馬蹄踏碎泥濘,踐起混合著血水的污穢。
戰馬載著它的主人,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衝鋒轟鳴。
奧爾特雙手緊握那柄雙手巨劍,劍尖斜指地面,雨水順著冰冷的劍鋒流淌。
他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混雜著赴死的坦然與最後一搏的瘋狂。
他不再去想軍團的覆滅,不去想阿爾瓦的未來,此刻,他只是一個戰士,一個向不可戰勝之敵發起衝鋒的戰士!
「怪物!受死——!!!」
奧爾特的聲音如同戰場最後的號角,撕裂雨幕,蓋過了潰兵的哭嚎!
他催動戰馬,將全身的力量、畢生的武藝、以及殘存的所有氣血,都灌注於這一擊!
巨劍劃破雨簾,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和撕裂一切的意志,直劈佩圖拉博的頭顱!
這是凝聚了他一生修為的巔峰一擊,不求生,只求在毀滅前,綻放最耀眼的光芒!
佩圖拉博血紅的雙眸終於轉動,聚焦在這個獨自向她發起衝鋒的渺小身影上。
她能感受到對方體內爆發出的、遠超之前任何士兵的力量波動。
但這力量,在她面前,依舊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面對這凝聚了奧爾特性命與榮耀的絕殺一劍。
佩圖拉博甚至沒有做出格擋的動作。
她只是微微側身,動作快得如同瞬移,讓那巨劍擦著她的肩膀掠過!
沉重的劍風帶起她幾縷染血的長髮。
錯身而過的瞬間。
佩圖拉博那沾滿血污與泥濘的赤足,隨意地、輕描淡寫地,踩在了戰馬覆蓋著精鋼馬甲的前胸!
咔嚓——轟!!!
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與骨骼爆鳴聲同時炸響!
那匹雄壯的戰馬,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前胸瞬間向內塌陷、爆裂!
巨大的衝擊力讓戰馬龐大的身軀四蹄離地,整個向後倒飛!
馬背上的奧爾特被這恐怖的力量狠狠甩脫!
噗!
奧爾特砸落在數米外的泥濘中,沉重的板甲深深陷入泥漿。
他試圖掙扎,但雙臂如同灌鉛般沉重,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努力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只看到那道血色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死神,正一步步向他走來,赤足踩在血泥上,無聲無息。
結束了……
奧爾特看著灰暗的天空,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沒有後悔衝鋒,這是他的選擇,一個戰士的歸宿。
只是……阿爾瓦……以後要靠你們自己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後的終結。
佩圖拉博走到奧爾特的身邊,低頭俯視著這個失去反抗能力的男人。
他眼中沒有求饒,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
她血紅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但瞬間被冰冷的殺意覆蓋。
她緩緩抬起了腳,足尖凝聚著足以踏碎精鋼的力量,目標正是奧爾特的頭顱。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佩圖拉博——!!!」
一個嘶啞,焦急,的吼聲,如同驚雷般從戰場邊緣炸響!
穿透了雨幕、硝煙和潰兵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佩圖拉博的耳中!
這個聲音……!
佩圖拉博那仿佛被血色冰封的意識,劇烈地動盪起來!
抬起的腳瞬間僵在了半空!
她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那雙熟悉的、如同澄澈天空般的碧藍色眼眸!
只是此刻,這雙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愕、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她猛地轉頭,循著聲音望去。
戰場邊緣,燃燒的樹木旁,一個身影正站在那裡。
他渾身濕透,衣衫襤褸,沾滿泥濘和暗紅色的血跡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痛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正是剛剛衝出山脈、循著血腥與殺聲趕到戰場的西斯!
...........
雖然早已經猜到,但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力。
仍然讓西斯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燃燒的谷地,看到了堆積如山的屍體,看到了破碎的鋼鐵和旗幟,看到了如同無頭蒼蠅般哭嚎奔逃的潰兵……
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比他剛離開的山洞外慘烈百倍!
而在這片血與火的煉獄中心,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身形高挑修長、穿著破碎染血碎裙的少女。
她赤足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腳下踩著一個穿著華麗盔甲男人。
她正抬起腳,準備給予最後一擊。
那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寒冰,讓遠在邊緣的西斯都感到心悸!
雖然長大了不少,脫離了幼女的輪廓,但那張臉……帶著驚愕回望過來的臉……
卻依舊能辨認出的。
是佩圖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