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了口,不急不徐。
「你過來。」
紀曉芙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掃帚,挪著碎步走到他跟前。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幾日他閉關不出,她心中便懸著一塊石頭。
此刻他終於出關,那塊石頭非但沒落下,反而懸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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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氣息,跟進去前完全不同了。
原先那股霸道凌厲的氣焰沒了,換成一種空空蕩蕩的寂寥。
「我要閉關,此關名為死關。」
張江龍的話很淡,聽在紀曉芙耳朵里,卻跟晴天霹靂沒什麼兩樣。
她一下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駭。
「成則海闊天空,敗則萬事皆休。在此之前,我這一身修為反是負累。」
他看著紀曉芙,一字一句說的分明。
散功!
這兩個字,對任何武林中人來說,都比死還可怕。
那等於是把自己一輩子追求的東西,親手給毀了,連根都拔掉。
紀曉芙的臉「刷」的一下白了,沒有半點血色。
眼淚刷的就湧出眼眶,順著臉蛋滾下來。
她連連搖頭,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主人...不可...萬萬不可...」
她的聲音都碎了,字字句句全是哀求。
這個男人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是她灰暗人生里僅有的光。
他要是出了事,她跟不悔,又能去哪兒?
張江龍看著她悲戚的神情,不是裝的,是真情。他心裡頭一回,有了點觸動。
但也就那麼一下下。
求道之路,本就是斬斷一切塵緣的孤獨之旅。
凡俗的情感不過是路邊的風景,看看就行,不能停步。
他的語氣沒半點動搖,不容人質疑。
「我意已決。」
他心裡念頭轉了轉。
這一身混沌內力,是他穿梭好幾個世界,經歷無數生死磨難才修成的根基。
散去,確實可惜。
但它終究是後天東西,是磚頭石頭,不是地基。
不把它推倒,就蓋不起通往先天的萬丈高樓。
與其讓它憑空消散,不如廢物利用。
紀曉芙此人心性堅韌,對自己也算忠心。
把這份力量給她,讓她替自己護法,是眼下最穩妥也最高效的選擇。
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場用沒用的東西換取絕對安全的交易。
他看著紀曉芙慘白的臉,又開了口,一句話讓她腦子瞬間空了。
「你我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我這一身功力留著沒用,丟了又可惜,今天,就全傳給你罷!!!」
傳功?!
紀曉芙呆住了,連哭都忘了。
她從沒聽過世上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
一個武者的內力,那是融進骨血里跟性命連在一起的東西,怎麼可能傳給別人?
就算可以,那也是父子師徒之間,花上幾十年光陰,用極損耗自己的方式,傳個一絲半點。
他竟然說,要盡數傳了自己?
這念頭比散功還瘋,還驚世駭俗!
不等紀曉芙做出任何反應,張江龍已經動了。
他身形一晃,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紀曉芙身後。
紀曉芙只覺一股柔和又沒法抗拒的力量扶住自己肩膀,讓自己盤膝坐下。
緊接著,一隻手掌按在了她的背心。
那手掌剛碰到時冰涼一片,下一秒,又溫熱起來。
掌心所對之處,正是背部督脈的至陽大穴。
張江龍心裡沒半點波瀾。
他這一身混沌內力兼具陰陽,沉重如鉛汞,霸道得很。
普通人的經脈別說承受,怕是一下子就會被撐爆撐碎,化作一灘血泥。
但他既然做了,就有絕對的把握。
他的武學至理,早已超越了這個世界的範疇。
為她梳理經脈打通經絡,不過是小菜一碟。
「凝神靜氣,抱元守一!」
張江龍的聲音沉穩有力,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
「我將用自身武學至理為你梳理經脈重塑乾坤,你只要忍住疼就行!」
話音未落,紀曉芙便感覺一股洪流從他掌心沖入自己體內!
那不是內力。
那是山崩!!!是海嘯!!!是一座燒紅的鐵山撞進了她脆弱的身體!!!
「啊——!」
紀曉芙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她感覺自己全身的經脈,在這一瞬間被粗暴的撕開撐裂!
每一寸血肉跟每一個角落,都在吶喊,都在崩潰。
那是一種超越了語言跟想像的劇痛,從身體深處炸開。
就在她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爆體而亡的時候,一股極陰的涼意,冷不丁從那股灼熱洪流里分化出來。
這股涼意精準的流過那些被撕裂的經脈。
所過之處,所有損傷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修復被拓寬還有被加固。
一邊是烈火焚身的毀滅,另一邊是玄冰滋養的新生。
紀曉芙的意識在這冰火兩重天的痛苦跟舒泰里沉浮,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一場翻天覆地的蛻變!
她從沒想過,一個人的身體,竟能承受這種改造。
她也從沒想過,這個男人的手段,居然已經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
他不是在傳功。
他是在創生!
張江龍臉色平靜。
他的內力,早化作千絲萬縷,探進紀曉芙體內。
那股沉重如鉛汞又兼具陰陽之妙的混沌內力,在他的內力引導下,收斂了所有狂暴,變得溫順可控。
力道的輸出跟陰陽的轉化以及經脈的破立,都在他精確到毫釐的計算之內。
這不光是傳功,更是一場從沒有過的實驗。
一場將他的武學至理,在另一個人身上盡情施展的演練。
他看到她脆弱的經脈在混沌內力衝擊下寸寸斷裂,又在他的控制下被陰氣快速修補得更堅韌寬闊。
他看到她丹田的氣旋被衝散,然後又被強行擰成一個新的更龐大的漩渦。
他看到她的骨骼在呻吟,血肉在重組。
這是一個破而後立的過程。
對他來說,也是一次絕好的觀察機會。
天光從清晨亮到正午,又從黃昏暗入深夜。
楊不悔不知什麼時候被母親安置在房裡睡去,整個紅梅山莊,只剩下院子裡兩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整整一夜過去。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晨曦的光灑落庭院時,張江龍收回了手掌,動作很緩。
他的臉色一片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頭髮漸白。
將一身能攪動江湖的功力全導出去,再用絕高武學至理為人脫胎換骨,就算是他,消耗也巨大。
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越發明亮。
那是卸下所有重負,準備踏上新路的澄澈光芒。
在他對面的紀曉芙,慢慢睜開了眼睛。
世界,不一樣了。
她能清楚聽見幾丈外落葉飄下來的聲音。
她能聞到空氣中晨露跟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她輕輕一握拳,感覺一股從未有過的龐大力量在掌心凝聚。
她內視己身,丹田裡,一股比她過去練的峨眉九陽功精純雄渾數倍的內力,正慢悠悠的流轉。
這股力量的雄渾,她只在自己師父滅絕師太身上感受過。
不,甚至比師父,還要更強!
只一夜之間,她從一個江湖二流好手,一躍成了能跟各大派掌門比肩的資深一流高手。
這就像一場夢。
一場匪夷所思,又真實到不行的夢。
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那個臉色蒼白,身形甚至有些單薄的男人。
他給予了她新生。
也在這時候,把自個兒最脆弱的一面,展現在她面前。
張江龍也在看著她。
他的第一句話,沒問她感覺怎麼樣,也沒感嘆功力的流逝。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把身家性命全盤託付的鄭重。
「從此刻起,守好這扇門。」
他指了指身後的靜室石門。
「在我出關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他的目光平靜又銳利,直直刺進紀曉芙的靈魂深處。
「你的命,是我給的;我的命,如今,也交予你手。」
轟!
最後這句話,在紀曉芙的腦子裡炸開了鍋。
她手握著從沒有過的強大力量,感受到的,卻是同樣從沒有過的沉重。
這份力量不是憑空得來,不是機緣巧合。
是眼前這個男人,用散盡畢生修為的代價,給她的。
而她要付出的,就是用這份力量用自己的性命,去守護他最脆弱的時刻。
這是一個承諾。
一個比山還重,比海還深的承諾。
紀曉芙心中百感交集。
震撼感激惶恐,還有被託付性命的巨大責任,在她心裡攪成一團。
她看著眼前這個把性命託付給自己的男人,這個把她從痛苦泥潭裡拉出來,又給了她新生的人。
所有的話,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吸了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
然後,她對著張江龍,對著那扇要關上的石門,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她用平生最鄭重的語氣,立下了她的誓言。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刻骨銘心。
「曉芙在,則門在。」
「若有來犯者,必先踏過曉芙的屍身。」
張江龍看著跪在地上的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很好。
這才是他需要的護道人。
有足夠的力量,也有足夠覺悟。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靜室。
那扇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石門徹底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紀曉芙站起身。
她手持長劍,站在門前,神情堅定。
體內奔騰的力量,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強大。
而心裡那份沉重的承諾,則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內心掙扎的峨眉弟子紀曉芙。
她只是一個護道人。
為門內那個人,守護一切。
門內,張江龍盤膝坐下。
體內空空如也,丹田一片死寂,經脈也因功力離去而變得乾涸。
他重歸凡體。
他臉上沒半點失落,眼神反而越發空明。
捨棄了後天的力量,才能迎來先天的道。
這,才是他真正的追求。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
勘破先天大道的求索之路,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