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岸上山君,水中蛟龍(二更)
甲板之上,江風獵獵。
火把的油脂爆裂聲「噼啪」作響,將兩個對峙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秦庚沒動兵刃,甚至連那把慣用的分水刺都沒摸,只是兩腳前後一錯,後足蹬地,前足虛探,腰胯微微下沉,脊背弓起,就像是一張拉滿的大弓。
雙手成爪,一前一後護住中線,指節微曲,隱隱有青黑色的勁氣流轉。
形意,猛虎坐洞。
這架勢一亮出來,懂行的人眼睛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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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個架子,更是一股子「勢」。
在旁人眼裡,此刻的秦庚仿佛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盤踞在深山老林里,剛吃飽了肉,正在舔舐爪牙,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吊睛白額大蟲。
「好架子!」
人群里,一個背著算盤、留著山羊鬍的老江湖忍不住低喝了一聲。
「這樁功沒個十年寒暑站不出來,腳下生根,身如鑄鐵,這秦五爺的形意拳,是得了真傳的。」
旁邊幾個招安來的綠林好漢也是暗自點頭。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起手式一擺,那股子宗師氣度就出來了,沉穩,厚重,壓得住場子。
站在圈外的周大為,手裡還攥著那個酒囊,眼神卻眯成了一條縫。
化勁高手,看的東西比旁人更深。
他看的不是架子,是血肉身,是氣血。
在周大為的感知里,秦庚那看似平靜的身體下,氣血如汞漿般奔涌,心臟跳動的聲音緩慢而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像是一聲悶雷,將龐大的力量輸送到四肢百骸。
「這小子的肉身————」
周大為心中暗驚:「怎麼練的?龍筋虎骨如此逆天?比尋常化勁還要強上三分,難怪能在那次蘇家壽宴上大放異彩。」
另一側角落裡。
那個女扮男裝的夏景怡,一雙清亮的眸子緊緊盯著秦庚的脊背。
她能聽到秦庚身上那股子含而不發的勁力,就像是堤壩後的洪水,一旦決口,便是滔天巨浪。
「這人————好兇。」
「一點都不是幾個月前的苦哈哈模樣了。」
夏景怡抿了抿嘴唇,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船舷。
場中。
虎犢子看著秦庚這不動如山的架勢,眼中的紅光更盛。
那種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很危險。
「殺!」
虎犢子爆喝一聲,腳下的甲板猛地一震,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手中的趕山鞭沒有直來直去地砸,而是手腕一抖,那十三節精鋼打造的鞭身瞬間活了過來。
「嘩啦啦——
」
鞭梢破空,帶著一股子陰冷的腥風,如同出洞的毒蛇,詭異地繞過秦庚正面的防守,直奔秦庚的太陽穴而去。
這一招,陰損至極。
趕山鞭這玩意兒,屬軟兵器,最難練,也最難防。
它能繞過刀劍的格擋,專打人死角。
眼看著那鞭梢就要抽中。
秦庚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不退反進,左腳猛地向前一踏,那厚實的船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腦袋微微一偏,那鞭梢擦著他的耳鬢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臉皮生疼。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秦庚的右手毫無花哨地抬起,不是格擋,而是直接迎著那回彈的鞭身,一記橫臂硬架i
「當!」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夜空。
火星四濺!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只見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精鋼鞭身,狠狠地抽在秦庚的小臂上。
沒有意料之中的骨斷筋折,也沒有鮮血淋漓。
反倒像是抽在了一根千錘百鍊的鐵柱子上。
秦庚的手臂紋絲不動,連皮都沒破一塊,反倒是那趕山鞭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彈得高高揚起。
「這————」
那群南方水師來的兵丁,一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們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見慣了風浪,也見過不少練硬氣功的好手。
但這可是趕山鞭啊!
那是帶著倒刺、分量極重的重兵器,還是在暗勁高手的全力揮舞下。
這得多硬的骨頭才能扛得住?
「橫練金鐘罩?還是鐵布衫?」
有人驚呼出聲。
「不對!」
周大為搖了搖頭,眼中精光爆射:「不是橫練功夫,他沒運那股子憋氣的法門。這是————這是純粹的筋骨強橫!」
「龍筋虎骨————」
周大為喃喃自語。
不練橫練功夫,光靠肉身就能硬抗兵刃————龍筋虎骨著實逆天!
場中。
虎犢子也是心頭劇震。
這一鞭子下去,他感覺像是抽在了花崗岩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差點握不住鞭把。
「好硬的骨頭!」
虎犢子心中驚駭,但動作卻是不慢。
一擊不中,他身形急轉,趕山鞭順勢回收,化作一團黑色的鞭影,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同時腳下步伐變得飄忽不定,如同鬼魅般圍著秦庚遊走。
柳家的功夫,講究個「靈」字。
請了仙兒之後,這身法更是詭異莫測。
「你就只會挨打嗎?」
虎犢子怪叫一聲,鞭影如雨點般落下,專挑秦庚的關節、軟肋下手。
秦庚面色沉靜如水。
他剛才硬抗那一記,就是要試試這龍筋虎骨的成色。
試過了,心裡有底了。
「挨打?」
秦庚哈哈大笑:「我是怕打壞了你。」
話音未落。
秦庚的氣勢變了。
原本那股子沉穩的坐洞猛虎,瞬間暴起。
「吼!」
雖然秦庚嘴裡沒發出聲音,但在場眾人的腦海里,仿佛同時聽到了一聲震懾山林的虎嘯。
秦庚身形猛地拔高,雙臂舒展,脊椎大龍瘋狂蠕動,發出一連串如爆豆般的脆響。
形意,撲食!
沒有什麼花哨的變化,就是最簡單、最直接、最霸道的一撲。
這一撲,帶著一股子慘烈的腥風,那是秦庚殺過人、見過血養出來的煞氣。
漫天的鞭影在這一撲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被撕裂。
虎犢子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座大山朝著自己壓了過來。
那種窒息感,讓他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不好!」
虎犢子大驚失色,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氣機已經被完全鎖定。
無論往哪躲,都在那一雙鐵爪的籠罩之下。
這就是山君之威!
在真正的百獸之王面前,什麼狐黃白柳,什麼魑魅魍魎,都得現原形!
「給我開!」
虎犢子也是個狠人,既然躲不掉,那就硬拼。
他雙手緊握鞭把,體內氣血瘋狂燃燒,趕山鞭化作一道黑龍,直刺秦庚的胸口。
圍魏救趙!
若是秦庚執意要抓碎他的肩膀,那胸口也得挨上這一鞭。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可秦庚根本不在乎。
他的左手瞬間下壓,如同虎爪按住了獵物的脖頸,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趕山鞭的七寸之處。
「崩!」
那蘊含著虎犢子全力一擊的鞭子,被秦庚單手死死地按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緊接著,秦庚右腿順勢一掃。
形意,剪尾!
這一記橫掃,如同老虎那鋼鞭一樣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抽向虎犢子的腰肋。
太快了!
太猛了!
虎犢子只來得及將手臂豎起格擋。
「砰!」
一聲悶響。
虎犢子整個人像是被炮彈擊中一般,雙腳擦著甲板,向後滑行了七八米,直接撞在了船舷的欄杆上。
「咳咳————」
虎犢子臉色一白,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他只覺得雙臂骨頭像是裂開了一樣疼,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這還是人嗎?
「再來!」
秦庚得勢不饒人。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再次欺身而上,根本不給虎犢子喘息的機會。
在這狹窄的甲板上,形意拳這種直來直去、硬打硬進的功夫,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虎犢子被逼到了絕境。
他背靠著欄杆,身後就是漆黑冰冷的潯河水。
眼看著秦庚那沙包大的拳頭又要砸下來。
虎犢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狠厲。
「岸上打不過你,到了水裡,那就是我的天下!」
他猛地一個後仰,翻過欄杆,直接朝著河水裡跳了下去。
「想跑?」
秦庚冷哼一聲,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大鵬展翅,緊隨其後,躍出船舷。
「噗通!」
「噗通!」
兩聲落水聲幾乎同時響起。
甲板上的眾人紛紛涌到船舷邊上,舉著火把往下照。
「下水了!下水了!」
「這虎犢子是柳家的,水性極好,這下秦五爺怕是要吃虧!」
「是啊,水裡使不上勁,那趕山鞭又能當繩索用,占便宜啊!」
那些南方水師的兵丁們更是竊竊私語。
他們最清楚水戰的兇險。
在水裡,一身功夫能發揮出三成就不錯了。
除非是那種專門練過水下功夫的「浪裏白條」。
周大為也皺起了眉頭,一步跨到船邊,扶著欄杆向下張望。
他雖然知道秦庚是水官,但這水下的本事到底如何,他也沒底。
水面之下。
渾濁的河水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虎犢子一入水,整個人就像是變了個樣。
他在水裡靈活得不可思議,腰肢扭動,如同無骨的水蛇,瞬間拉開了距離。
那趕山鞭在水裡不僅沒有阻力,反而因為水的浮力,變得更加飄忽不定。
「秦五!到了這兒,可就由不得你了!」
虎犢子在水裡竟然還能發聲,雖然聽著有些沉悶,但那股子得意勁兒卻是掩蓋不住。
他雙腿一蹬水,身形在水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繞到了秦庚的身後。
手中的趕山鞭如同一條黑色的毒蟒,纏向秦庚的脖頸。
這要是纏實了,在這水底下,幾秒鐘就能把人勒死。
船上的人看著水面上翻湧的浪花和那若隱若現的黑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夏景怡更是瞪大了眼睛,捕捉著水下的每一絲聲響。
然而,就在那鞭影即將纏住秦庚的瞬間。
秦庚動了。
他在水裡的動作,竟然比在岸上還要快,還要穩!
只見他雙臂一划,並沒有用什麼狗刨或者是自由式的姿勢。
而是雙手成掌,向外一分,雙腿如剪刀般上下交錯。
形意,鼉形!
鼉,即揚子鱷,水中的霸主。
這一刻,秦庚仿佛化身成了那上古的巨鱷。
水流在他身邊不再是阻力,而是成了他的助力。
他身形詭異地一沉,瞬間避開了那纏頸的一鞭,緊接著,整個人在水中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
這旋轉帶著一股巨大的吸力,攪動著周圍的水流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漩渦。
虎犢子只覺得身子一歪,竟然控制不住平衡,被那漩渦扯向了秦庚。
「什麼?!」
虎犢子大驚。
這怎麼可能?
這人的水性,怎麼比自己這個柳家傳人還要好?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秦庚已經到了他面前。
在這渾濁的水中,秦庚的雙眼泛著幽幽的冷光,那是水君的夜視,但在虎犢子看來,那就是擇人而噬的凶光。
秦庚雙手合十,猛地向上托起。
體內那股子雄渾的暗勁,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形意,鼉形—靈龜出海!
這一招,取的是神龜浮水、托舉千斤的意境。
那兩隻手掌,就像是兩把鐵鉗,精準無比地夾住了那橫掃而來的趕山鞭的中段。
「給我斷!」
秦庚心中一聲怒吼。
龍筋虎骨的蠻力,加上那能夠震碎內臟的透體暗勁,再加上水流的擠壓之力。
三力合一!
「崩!!!」
一聲沉悶的爆響在水底炸開。
水面上,猛地炸起一道三丈高的水柱。
在這水柱之中,眾人清晰地看到,那根號稱百鍊精鋼、堅韌無比的趕山鞭,竟然從中段位置,硬生生地崩成了兩截!
斷口處,火星雖然被水湮滅,但那扭曲的金屬茬口,卻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噗!」
虎犢子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順著鞭身傳來,震得他胸口如遭雷擊。
他在水中連退數米,張嘴噴出一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一片水域。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船上的人,還是水裡的人,都被這一幕給震住了。
水下徒手斷鋼鞭?
這是什麼神力?
秦庚緩緩浮出水面。
他一手拿著半截斷鞭,身子隨著波浪起伏。
「虎兄,承讓了。」
秦庚隨蘭一拋,那半截斷鞭肥出一道弧線,「當哪」一汗落在甲板上,恰好落在周大為的腳邊。
虎犢子也浮了上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和血,看著秦庚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桀驁和不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還有一欠子江湖漢子特有的服氣。
他是行家。
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在水裡,能用出那麼純熟的鼉形拳,能借水力破兵刃。
這不僅是功夫高,更是水世通神。
這秦五爺,在岸上是虎,下了水,那是龍啊!
「服了!」
虎犢子也是個光棍。
他游到船邊,抓住纜繩,三兩下竄上甲板。
也不顧身濕透,衝著還在水裡的秦庚一抱拳,大汗吼道:「秦五爺,我虎子今亢個是真服了!」
「您這身弓事,我是拍馬也趕不上。」
「虎拳似山君,鼉拳鬧東海!」
「剛才若不是您收著勁,我這條小命,怕是已經交代在水底下了。」
「多謝五爺蘭下留情!」
說完,這愣頭青竟然真的一躬到底,行了個大禮。
船上的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好!」
不知是誰帶了個頭,喊了一汗好。
緊接著,叫好汗如同潮水般爆發出來。
「秦五爺威武!」
「這一蘭亥龜出海,真是絕了!」
「真漢子!」
那些原弓還有些嫉妒、有些不服氣的兵丁,此刻看著秦庚的眼神,那是真的變了。
那是對強者的崇拜。
在軍營里,這種崇拜最純粹,也最狂熱。
秦庚雙蘭一撐船舷,身形輕盈地躍上甲板。
水珠順著他那精壯的肌肉線條滑落,在火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周大為彎腰撿起那半截斷鞭,蘭指在那參差不齊的斷口上摸索了一下,感受到上毒殘留的餘溫和勁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仗。
隨即,他大笑一汗,將斷鞭扔還給虎犢子。
「好!好!好!」
周大為連說三個好字,走上前去,重重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秦五,你這身弓事,給我當個攔江衛,確實是委屈了。
「7
他轉過身,毒向全船的兵丁,汗音如雷:「剛才的話,大家都聽到了,也都看到了!」
「秦庚有這個事,那這優待,他就該拿!」
「即刻起,撥給秦庚快船一艘,令旗一毒!」
「准他獨領一哨,在這潯河水域自由行事!」
「一切繳獲,歸他自取!一切虧功,單獨造冊!」
「謝大人!」
秦庚抱拳領命,汗音鏗鏘有力。
周大為目光春過眾人,最後落在一臉羞愧的虎犢子身上。
「虎子,你也別灰心。」
「這趕山鞭斷了,回頭我讓人去庫里給你領根新的,算公帳。」
「你雖然輸了,但這欠子敢打敢拼的勁亢,我喜歡。」
「還是那句話。」
周大為猛地拔出腰刀,刀鋒直指蒼穹:「在這伏波司,不管你是誰的亞弟,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只要你有事!只要你能立功!只要你能殺洋人!」
「他秦庚有的待遇,你們一樣能有!」
「不管是獨領一哨,還是升官發穿,老子都給你們批!」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火,直接扔進了乾柴堆里。
「吼!」
「殺洋人!立虧功!」
「殺!殺!殺!」
一百多號漢子,被這這一戰,被這一番話,激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遇上一艘洋人船,上去廝殺一番。
就連那個一直冷眼旁觀的夏景怡,此刻看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央、赤著上身、仿佛在發光的男人,眼中也不禁閃過一絲異彩。
秦庚站在人群中,感受著這欠子狂熱的氣氛,心中也是豪情萬丈。
這一虧,他算是徹底在這伏波司站穩了腳跟。
「來人!備船!」
周大為一汗令下,軍士們推出一條小船,掛著伏波司旗號。
秦庚一聲令下,轉身走向船舷。
那一刻,他的背影在眾人眼中,竟真的有幾分像是一條即將入海的蛟龍,氣勢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