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容坐在木凳上,水汽把他這半張臉都糊住了。
李彪那句話說完,屋裡沒人接話,只有池子裡水汽咕嘟咕嘟往上冒。
「李彪同志,你這話說得挺重。」南容把毛巾搭在肩上,「找我,是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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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
李彪說得乾脆,倒是把南容逗笑了。
「你不是活得挺好?在公孫策手底下,你也算是個人物。」
「人物?」李彪苦笑了一下,「南容同志,昨天還跟我一塊兒在食堂打飯的人,今天就沒了,您說這叫活得好?」
南容沒接這句,拿起旁邊水瓢,往身上澆了點水,他心裡那點算盤打得挺快。
李彪這個人,跟了公孫策七年,管的是外聯那條線,手裡握著不少東西,這人要是真反了,能帶來的東西不算少。可正因為不少,反而要多想一層。
「李彪,你今天找我,就為了說這幾句喪氣話?」
「不是。」
李彪往前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
「我想跟組織這邊談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手裡有東西。」
南容心裡那點笑意收住了,他這兩天正為一件事發愁,組織相關領導那份報告壓得公孫策抬不起頭,可公孫策這個人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些年,手底下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挖乾淨的,李彪要是真肯鬆口,比派十個人去查還管用。
「什麼東西?」
「公孫策這兩年在外頭的往來帳,還有幾個跟他走得近的人的名單。」李彪頓了頓,「這些東西,比李蒲那份供詞管用多了。」
南容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快盤算,李蒲那份供詞是假的,是楚雲飛順手遞過來的一把刀,組織相關領導拿著這把刀砍人,砍得挺順,可砍到最後,公孫策要是死不認帳,這案子終究立不住。
李彪要是真能拿出帳本,那就不一樣了,那是實打實的東西,砍下去見血。
「李彪,你先別急著說條件。」南容把水瓢放下,「我問你一句,你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反?」
「早想反了。」李彪說,「只是沒找到機會。」
「公孫策這兩年順風順水的時候,你怎麼不反?」
李彪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這一笑,南容看出點意思來了。
「南容同志,您這是在試我。」
「我沒試你,我就是問一句。」
「順風順水的時候我為什麼不反,因為那時候反了沒人要我。」李彪說得挺實在,「現在他要倒了,我這時候站出來,才是個機會。」
南容心裡那點疙瘩鬆了半分,這句話倒是聽著實在,比剛才那幾句喪氣話實在多了。
良禽擇木而棲,這話誰都懂,可真正說出口的不多。
「行,你這話我聽著還算是句人話。」南容站起來,把毛巾從肩上摘下來,「東西呢?」
「東西不在我身上。」
「那你今天找我,就是白說了?」
李彪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一層水汽站著。
「我今天就是探個路。」李彪說,「東西我有,也能拿出來,但我得先知道,組織這邊給我什麼。」
「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要官。」李彪擺了擺手,「官這東西,公孫策倒了,我這個位置也保不住,我要的是命。」
「命?」
「我要一份保證,我把東西交出來以後,這條命保得住,將來算舊帳的時候,我這一筆不算在裡頭。」
南容看著他,沒馬上說話。他心裡在權衡兩件事:第一,李彪這個人靠不靠得住;第二,就算靠得住,這事該不該往上報,怎麼報。
「行。」南容說,「這話我帶回去,能不能給你這個保證,我說不了,得領導拿主意。」
「我等著。」
「不過我也有句話,你得聽清楚。」南容往前湊了半步,「你要是拿的東西是假的,或者是拿來誆我們的,那這條命,你就別想要了。」
李彪笑了笑,沒接這句,轉身往外走,走兩步又停下。
「南容同志,我今天來見您,是我自己的主意,公孫策不知道。」
「我知道。」
「您也別跟別人說是我約的,就說是您自己查著了什麼線頭。」
南容看著他這個背影,心裡那點東西又冒出來了,這人心思重,來見面還要留一手,防的不是公孫策,是他這邊。
……
南容從澡堂子出來,沒直接回組織大樓,先繞到街上走了一圈,把這段談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才回去。
組織相關領導正在批公文,見他進來,把筆放下。
「怎麼樣?」
南容把李彪的話原樣說了一遍,說完自己先添了一句。
「領導,我總覺得這事有點巧。」
「巧在哪?」
「咱們這邊正查公孫策,他手底下的人就自己找上門來,還帶著帳本,這要是真的,那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可越是天上掉下來的,越得留神。」
組織相關領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馬上表態。
「南容,你說李彪這個人跟了公孫策多少年?」
「七年。」
「七年,他挑這個時候反,不早不晚,正好趕上咱們查案的當口。」組織相關領導把茶杯放下,「你說他是自己想明白的,還是有人點了他一下?」
南容心裡一沉,他剛才在澡堂子那會兒,倒是沒往這一層想。
「領導的意思是……」
「公孫策這兩年也不是沒經過風浪,他這個位置上的人,身邊留一個七年的老部下,不會沒提防。」
組織相關領導手指在桌沿點了兩下,
「李彪要是真反了,公孫策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你信不信?」
南容一下子沒了話。
「可要是……」南容頓了頓,把心裡那個念頭說出來,「要是公孫策自己知道,還放他來找我們呢?」
屋裡安靜下來。
組織相關領導看著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