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讓李局把這三批東西留在庫里,帳上又添一行字,等於告訴李蒲,他這條線斷了,可這麼一來,他不就更小心了?」
楚雲飛把茶杯端起來。
「高興,你要是伸手拿了東西,回頭發現東西根本沒出庫,你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高興想了想。
「把條子拿回來。」
「他拿不回來。」楚雲飛把茶杯放下,「條子在檔案室,登記本在老周手裡,那個章是總局辦公室的,他要想拿回來,就得再走一趟總局。」
高興的後脖頸慢慢涼了。
「首長,您是讓他自己再去一趟?」
「他會去。」
「那要是他不去,就這麼算了呢?」
「那更好。」楚雲飛把筆帽扣上,「他不去,這三張條子就一直躺在那兒,哪天需要的時候,隨手就能拿出來。」
高興站著沒說話。
他跟了首長這些年,見過首長打仗,見過首長批文件,也見過首長半夜三更把電報稿子改四遍。可這一回,他心裡冒出來的不是服氣,是發怵。
李蒲盯了三年,自以為盯著的是一個安分批文件的軍區首長。
三年裡,那位首長什麼都沒動,就等著這個人自己伸一次手。
高興忽然想起去年那個黑盒子,首長當時讓原樣放回去,說是留一條明路。
那條明路,走到今天,走出來一個案子。
「首長。」
高興嗓子有點干,
「那咱們接下來……」
「等。」
楚雲飛把訓練計劃推到桌角,
「老李那邊不動,我這邊也不動。」
高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高興。」
「首長。」
楚雲飛抬起頭。
「你去查一件事。」
「總局辦公室那個章,這半年一共蓋過多少張往陽深軍區的條子。」
楚雲飛頓了頓
,「不光是李蒲那三張。」
高興愣住。
「首長,您是說,除了李蒲,還有別人?」
楚雲飛沒答,把手裡那份物資表拿起來,重新翻開。
「去查。」
高興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剩下楚雲飛一個人。
他把物資表往前推了半寸,眼神落在最底下那一行數字上。
那行數字,跟李雲龍帳上那三筆,差了一節車皮的量。
多出來的,楚雲飛把筆拿起來,在那行數字下面畫了一道。
...........
高興那份東西查了三天,交上來的時候是一張手抄的表。
「首長,總局辦公室那個章,這半年往陽深軍區一共蓋了十七張條子。」
楚雲飛把表接過來,從上往下看。
「李蒲那三張之外,還有十四張。」
「對。」高興頓了頓,「十四張裡頭,有九張是正常公文,走的都是我們這邊的文書渠道,能對上號。剩下五張,對不上。」
「對不上的是什麼名義?」
「三張寫的是『協查』,兩張寫的是『核檔』。」高興把手指點在表上,「簽名不一樣,筆體是一個人。」
楚雲飛看了兩秒,把表放下。
「老李那個檔案室,姓周的那個老同志,登記本上那個陌生名字,跟這個筆體一樣不一樣?」
「一樣。」
屋裡靜了一下。
高興站在那,心裡那點滋味不太好形容,他跟著首長這些年,見過首長布局,可這一次他是真跟不上。
三年前李蒲剛調過來的時候,他還勸過首長趕緊把這人擠走,首長那會兒只說了一句「不著急」。
三年,一句不著急。
現在十七張條子擺在桌上,誰的手伸進來過,伸了幾次,從哪個門縫裡伸的,一張一張排得清清楚楚。
高興心裡琢磨,要真論這種活兒,李蒲在組織里摸了十幾年的門道,在首長面前也就是個剛學寫字的。
「首長,那這五張……」
「先不動。」楚雲飛把表折起來,塞進抽屜,「這五張不是李蒲的。」
「那是誰的?」
「不知道。」楚雲飛把抽屜推上,「不過李蒲一定知道。」
高興愣了。
「首長,您是要從李蒲嘴裡問?」
「不用問。」楚雲飛把桌上那杯茶端起來,「我一動他,他自己會往外說。」
「怎麼說?」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楚雲飛把茶喝了一口,放下,「他怕那五張條子的主人先把他賣了。人一到這個時候,誰先開口誰活。」
高興心裡過了一遍這話,脊背上有點發涼。
「首長,那什麼時候動?」
楚雲飛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月底有個軍區後勤審計,例行的。」
「今年這個審計……」高興反應過來,「往年都是走個形式。」
「今年不走形式。」
楚雲飛把筆拿起來。
「你去擬一份通知,從這個月十五號開始,軍區所有跟總局有公文往來的科室,一律重新登記備案,誰經手誰簽名,簽完交你手上匯總。」
高興記下了,又抬頭。
「首長,這麼一通知,李蒲不就知道我們在查他?」
「他知道才好。」
楚雲飛把筆放下,「他知道了才會去找那五張條子的人,他要是不知道,他就一直坐在角落裡假裝老實,我還得等。」
高興沒再問,轉身出去了。
........
通知貼出來的當天下午,李蒲就看見了。
他站在那張紙前頭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誰經手誰簽名。」
他把這五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回到自己那個屋,他把門關上,坐下來,手放在桌面上,沒動。
三張條子。
他上個月寫那三張的時候,用的是那個人給他的名義,簽的是那個人給他的名字。
當時那個人跟他說得很痛快:條子上不留你名字,出了事跟你沒關係,你只管把李雲龍那條線的口子撬開。
現在李蒲想明白一件事,條子上不留他名字,是不留他名字,可章是真的,登記本是真的,檔案室老周那雙眼睛也是真的,真出事的時候,老周指認的是那張臉,不是那個名字。
而那張臉恰恰就是他的。
李蒲把桌上那份油料帳抄本翻開,翻到第三頁那行小字。
「此批已由後勤總局副局長親批留庫,待核。」
........
此時的李蒲已經知道自己完蛋了,陷入了楚雲飛布置的陷阱之中,這讓他十分苦惱,此時他已經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