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猛地轉身。
「祁局長!」
她撲到床邊,看到祁同偉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祁同偉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趙瑞龍的身上。
病房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趙瑞龍緩緩放下手,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這次笑得有些僵硬。
他拿起那個果籃,朝祁同偉遞了遞。
「祁局長,醒了?送水果的。」
「順便跟你聊聊?」
祁同偉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高小琴。
「你先出去。」
他的嗓子因為受傷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是……」
高小琴猶豫了。
她不放心。
「出去吧。」
祁同偉重複了一遍。
高小琴咬著嘴唇,看了看祁同偉,又看了看一臉假笑的趙瑞龍,最終還是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房門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男人。
一個躺著,一個站著。
一個渾身是傷,一個衣冠楚楚。
趙瑞龍拉過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將果籃隨手扔在地上。
他翹起二郎腿,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做派。
「祁局長,昨晚的事,是個誤會。」
他開門見山,連一絲一毫的鋪墊都沒有。
祁同偉看著他,沒有說話。
「門口那對姐妹花,你帶走。」
趙瑞龍點了根煙,吐出一口煙圈。
「我保證,這件事,一個字都不會傳到梁璐耳朵里。」
「更不會傳到梁書記那裡。」
他這是在給台階。
也是在提醒祁同偉,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別忘了自己那個強勢的老丈人。
祁同偉在心裡冷笑。
他當然知道,把事情鬧大,對他自己也沒有好處。
一個市公安局長,在別的市里跟省委書記的兒子火拼,還為了兩個女人。
傳出去,他祁同偉的政治生命也就到頭了。
「好。」
祁同偉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趙瑞龍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準備好的一大套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祁局長,是個聰明人,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拉開病房的門。
門口的光線照了進來。
趙瑞龍剛邁出一步,就和門外的人撞了個滿懷。
高育良提著一個果籃,站在門口。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趙瑞龍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側身擠了出去。
高育良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被趙瑞龍丟棄的果籃,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
他走到床頭櫃前,將果籃重重地放下。
砰!
一聲悶響。
「祁同偉!」
高育良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教授腔調,而是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你要鬧事,就滾回你的東山去鬧!」
「別跑到我呂州的地盤上,影響我的名聲!」
他指著祁同偉的鼻子。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槍,給我捅了多大的簍子!」
「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是英雄了,有功勞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告訴你,在漢東,你那點功勞,屁都不算!」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他知道,老師這是真的動了氣。
高育良罵了許久,胸口的火氣似乎才順了一些。
他看著祁同偉那張青紫交加的臉,看著他頭上厚厚的紗布,還有身上插著的各種管子。
終究,還是心軟了。
那股滔天的怒火,化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傷得怎麼樣?」
「沒事,就一些皮外傷。」
高育良看著他,那張儒雅的臉上,怒氣褪去後,只剩下疲憊。
「那兩個女人,怎麼回事?」
他問得直接,不帶任何拐彎抹角。
「你那點壓抑太久的欲望,需要找個地方釋放一下?」
高育良的話很刺耳。
他是在逼祁同偉給自己一個交代,一個能讓他信服的理由。
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
他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高育良終究還是上前,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
祁同偉靠在床頭,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老師。」
他開口了。
「我愛那個高小琴。」
這句話,他說得平靜,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高育良的心裡激起千層浪。
高育良扶著他的手僵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貪圖美色,逢場作戲,甚至是被對方算計。
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答案。
愛?
一個前途無量的市公安局長,省政法委書記的女婿,會對一個風塵里打滾的女人,說出這個字?
「荒唐!」
高育良厲聲呵斥。
「祁同偉,你是不是被打糊塗了?」
「你是什麼身份?她是什麼身份?」
「你忘了你娶的是誰了嗎?梁璐!梁群峰書記的女兒!」
「你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
「你現在告訴我,你愛她?」
「你這是在拿你的政治生命開玩笑!」
高育良是真的急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這場風波壓下去,這個學生卻給了他一個更棘手的難題。
「老師,我沒忘。」
祁同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
「我怎麼敢忘。」
「當年,在漢東大學,梁璐是怎麼利用她父親的權力,逼著我跟陳陽分手的。」
「又是怎麼讓我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跪下向她求婚的。」
「這些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訴說著,揭開一道陳年的傷疤,膿血淋漓。
「我放棄了陳陽,放棄了我當初所有的堅持和理想,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對誰動心了。」
「可是,我遇到了她。」
祁同偉的視線,穿過牆壁,仿佛看到了那個擋在他身前的瘦弱身影。
「她也和我一樣,都是從泥潭裡拼了命往上爬的人。」
「我看見她,就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老師,我輸過一次了,我不想再輸第二次。」
「我是真的愛她。」
「求您,幫我這一次。」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是前所未有的懇求。
「只要您能幫我瞞著梁家,我保證,在和梁璐離婚之前,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高育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