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走後,空曠的停車場,只剩下祁同偉,和不遠處的趙瑞龍。
以及,站在趙瑞龍身後的高小琴和高小鳳。
「祁局長,英雄愛美人,這個鄙人能理解。」
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房卡,在指尖拋了拋。
「我那兩個朋友,你也看見了,膽子小,沒見過世面。」
「這大晚上的,讓她們兩個女孩子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趙瑞龍走近了,將那張房卡,直接塞進了祁同偉的上衣口袋裡。
「祁局長工作繁忙,日理萬機,也該好好放鬆一下。」
他湊到祁同偉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總統套房,8808。」
「乾淨的。」
「我讓他們兩個同時陪你。」
「就當是,我這個當哥哥的,給你賠罪了。」
說完,他直起身,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
「不打擾祁局長休息了。」
他轉身,衝著不遠處的高小琴姐妹倆,隨意地揮了揮手。
「你們兩個,跟我這位祁局長上去。」
「好好伺候祁局長。」
「聽見沒有?」
高小琴的身體,在夜風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拉著妹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趙瑞龍沒有再看她,徑直走向另一輛車,瀟灑地拉開車門,揚長而去。
停車場裡,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祁同偉。
和那對被遺棄的姐妹。
高小琴拉著妹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兩尊絕望的雕像。
祁同偉摸了摸上衣口袋裡的那張房卡。
冰涼,
他抬頭,看著酒店頂層那片漆黑的窗戶。
他記得,上一世,他最後一次見到高小琴。
她抱著他,說:「廳長,我不怕,就算是死,我也陪你。」
停車場裡的風,吹得高小琴單薄的裙擺獵獵作響。
她拉著妹妹,像兩棵在寒風中無助搖曳的野草。
祁同偉收回了投向酒店頂層的視線。
隨手把卡丟進了垃圾桶,然後走向那對姐妹。
高小琴下意識地又把妹妹往身後藏了一點。
「還沒吃飯吧?」
高小琴愣住了,她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羞辱,命令,或者直接的暴力。
唯獨沒有想到是這樣一句尋常的問話。
她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
「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他沒有徵求她們的意見,而是徑直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這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安排。
但這種安排里,沒有趙瑞龍那種令人作嘔的支配感。
高小琴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拉著妹妹,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祁同偉沒有去什麼大酒店。
他開著車,在呂州深夜的街道上穿行,最後停在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大排檔門口。
油煙混雜著食物的香氣,還有嘈雜的人聲,充滿了最廉價的人間煙火。
祁同偉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
「想吃什麼,自己點。」
他把菜單推了過去。
高小鳳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後,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戒備。
高小琴拿起那張油膩的菜單,手指都在發顫。
她點了兩碗最便宜的素麵。
很快,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了上來。
高小鳳看著碗裡的面,卻不敢動筷子。
「吃吧。」
祁同偉對那個更年幼的女孩說。
「吃了,才有力氣。」
高小琴把筷子塞進妹妹手裡,自己先挑起一根麵條,機械地送進嘴裡。
大排檔的牆上,掛著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的回放。
「……我省打黑除惡專項行動取得重大突破,東山市公安局長祁同偉,搗毀林耀東特大製毒販毒團伙……」
電視裡,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面孔一閃而過。
高小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對面那個正在安靜吃麵的男人。
電視上的英雄,和眼前這個男人,面容重合了。
「你……」
「你就是那個……」
「祁同偉?」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不確定。
「嗯。」
他承認得坦然。
趙瑞龍口中那個「有興趣」的祁局長,飯桌上那個讓她喘不過氣的男人,竟然就是報紙上,電視裡,那個被傳頌的孤膽英雄。
高小琴心裡的那堵牆,塌陷了一個角。
恐懼依舊在,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悄然滋生。
她放下了筷子。
「局長。」
她鼓起了畢生的勇氣。
「我們……我們是從漁村出來的,想來城裡找活干。」
「家裡的錢都給騙光了,我們想活下去,我們不是壞女孩。」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哭腔,生怕慢一秒,對方就會失去耐心。
她哽咽著,把自己的身世,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
從漁船上的貧困,到被人以招工為名騙到呂州,再到被趙瑞龍控制。
「我們根本走不掉。」
「他拿走了我們的身份證,我們連旅館都住不了。」
「我們要是跑了,被他抓回去,會死的……」
她越說越絕望,最後,她站起身,對著祁同偉,就要跪下去。
「祁局長,求求你,救救我們!」
「你是個好人,是個英雄,你救救我們吧!」
祁同偉及時扶住了她。
他陷入了沉默。
帶她們走?
趙瑞龍那個畜生,把她們當成一件禮物送給自己。
自己收下了這份「禮物」,就等於收下了他的把柄。
日後,他會用這件事,不斷地要挾自己,把自己拖進他和他父親的泥潭裡。
可如果不帶她們走。
今晚過後,高小琴的清白,將不復存在。
她會再次落入趙瑞龍的手中,重蹈上一世的覆轍,成為山水莊園裡那個八面玲瓏,卻再也找不回一絲純真的高總。
祁同偉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高小琴看著祁同偉為難的樣子,臉瞬間又白了。
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