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先頭被人流裹挾著走到祭壇邊緣時,前排的人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深達十米的巨大空池。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濃得仿佛能鑽進骨頭縫。祭壇正上方十米的空中,那幅十二米長的【倭妖圖鑑】懸浮在虛空里,散發著血紅色的光。
前排的人終於意識到不對。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炸開。
「這……這是什麼地方?」
「我不去!我要回去!」
晚了。
身後的武士沒有半點憐憫,刀背和槍托如雨點砸下,前排的人慘叫著,像下餃子一樣被推下台階,朝血池底部跌落。
隊伍中間,一個年輕的母親死死抱著三歲的兒子。
她聽見了前方的慘叫,看見了那片血光。母親的本能讓她拼命轉身,想護著孩子擠出人群。
「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孩子……他才三歲啊!」
一把武士刀架上她的脖子。刀刃割破皮膚,血線滲了出來。
面甲後面,武士的聲音沒有一絲人類的感情。
「走。」
血祭正式開始。
這不是單純的屠殺。倭妖圖鑑的機制不是殺戮。
是吞噬。
第一批幾十個人滾入血池底部的瞬間,懸浮在空中的圖鑑猛然傾瀉下血色光芒。
光芒像有實體的粘液,包裹住血池裡的所有人。
「啊——!!!」
悽厲的慘叫響徹地底,但很快變得沉悶、扭曲。
血光籠罩下,倖存者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半透明。血管暴突,緊接著,血液化作一絲絲紅霧,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毛孔中抽出。
千萬絲血霧沿著光線逆流而上,源源不斷匯入半空的繪卷。
最殘忍的是,被抽血的過程中,祭獻的身體不會立刻死去。
伊甸園系統判定的「獻祭法則」,把他們的靈魂鎖死在迅速乾癟的軀殼裡。他們必須清醒地感受生命被一絲絲抽離,感受那種痛苦與絕望。
直到最後一滴血被抽乾,肉體化為乾屍,那股力量才猛地一絞。
砰。
連同靈魂一起碾碎,化作圖鑑上妖怪甦醒的養料。
血池上空,始終迴蕩著低沉的誦經聲,仿佛成千上萬個和尚在同時詠唱。
但那不是超度亡魂的佛經。
那是日本古語裡最陰狠的祝詞,聲音時高時低,透著滲人的陰冷,像是從九泉之下爬出來的惡鬼在低語。
一條條生命被吞噬,圖鑑絹帛上的圖像開始變化。
原本二維的妖怪越來越亮,越來越立體。
河童的輪廓變得清晰,在絹面上跳躍,嘴裡發出嘎嘎的怪笑,仿佛隨時會躍出紙面。
天狗展開三米長的黑色翅膀,在圖鑑內部掀起無聲的狂風,嘶吼刺耳。
雪女的面容浮現,細碎的冰霜從絹帛上滲出。祭壇周圍的溫度驟降,武士的鎧甲結出一層白霜。
酒吞童子露出獠牙,圖鑑表面滲出濃稠的血,帶著醉人的香氣。
一隻接一隻,日本神話中凶名赫赫的妖魔,在無數同胞的血肉供養下,正在凝聚出真實的軀體。
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也被推到了血池邊緣。
他只是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一直攥著的壓縮餅乾。看著下方人間煉獄般的景象,他把餅乾放進嘴裡。
一口。
一口。
用力地嚼。乾澀的碎屑噎得他直翻白眼,他還是硬咽了下去。
吃完最後一口,他轉過頭,看向高高站在祭壇頂端的那個男人。
那個曾經在暴雨中,親手遞給他這塊餅乾的男人。
少年的眼睛裡沒有恨,他貧瘠的認知根本理解不了發生了什麼,理解不了救世主為什麼會變成屠夫。
他只是困惑地、帶著一絲期待地喊了一聲:
「高和大人……?」
下一秒,紅光撲面而來,吞沒了他單薄的身體。
站在高處的高和,聽見了那聲微弱的呼喚。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藏在寬大衣袖下的雙手,死死摳進膝蓋的布料。用力過猛,指甲劈裂,鮮血染紅了袍子上黑色的妖怪繡紋。
但他沒有喊停,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九千六百七十二人。
整整一夜。
從凌晨到黎明,這座地下祭壇就沒有停過。
十米深的血池,從空蕩蕩,到被慘叫的人群填滿,再到所有人化為飛灰,重歸空蕩。
填滿,燒空,再填滿。
循環了無數次。
最後一批奴隸營的祭品投進去時,池壁終於扛不住了。高強度的靈魂碾壓,加上法則灼燒,把暗紅色的石頭燒成了琉璃質地。表面泛著一層暗紅幽光,看久了讓人胃裡翻騰。
慘叫聲平息時,祭祀進入了尾聲。
高和面前的系統面板彈出提示。
【祭祀進度:已吞噬靈魂數量9672。】
【距離LV7偽神話級·八岐大蛇虛影最終激活條件,還差:328條高品質生命。】
高和跪在祭壇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滿臉是血。不是祭品的,是他自己的。
圖鑑吞噬的生命越多,妖血對他身體的侵蝕越快。這一夜,侵蝕速度快得嚇人。
脖頸處的皮膚已經失去了人類紋理。一層細密的蛇鱗狀紋路泛著青黑,順著脖子,爬上了下頜骨。
他猛地轉頭,金色豎瞳盯住台階下方的武士隊長。
「去。」
高和的嗓音像砂紙磨過。
「去傷兵營,把那裡的人,全都帶來。」
武士隊長渾身一震,面甲下的臉色變了。
「大……大人?」隊長的聲音在抖,「傷兵營里的,都是之前在區域戰里守衛地下城負傷的戰士!他們是自己人!」
「廢話!」
高和站起身,一股裹著腥風的妖氣從他體內爆出,把武士隊長壓得單膝跪地。
「我當然知道他們是戰士!正因為是戰士,經歷過廝殺,靈魂品質才比那些廢物奴隸高得多!」
他抬手指向半空那幅差一絲就能圓滿的繪卷。
「只差三百二十八條命!三百二十八條!給我填進去!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