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地上的黃葉，在隊列頭頂盤旋。
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和金屬偶爾碰撞的脆響。
黃昏到了。
「轟——」
兩座傳送門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徹底打開。
翠綠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撕出兩道巨大的裂口。門後面，是向地下無限延伸的漆黑甬道，沒有一絲光。
甬道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迴響。像是某種龐大的東西在夢裡翻了個身，身軀碾過鋼鐵地面，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摩擦聲。
段天河一身戎裝，站在「長城」傳送門最前方。
距離那道綠色光幕，一步之遙。
他背對著身後三千名列陣如松的第一整編軍戰士，沒有回頭。
右手伸向大腿外側的戰術綁帶，抽出那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軍用匕首。刀刃上已經有了幾個小缺口。
反手，將刀刃壓在左手掌心。
用力一划。
「嗤——」
血從粗糙的指縫裡湧出來，一滴，兩滴，砸在傳送門邊緣乾涸的泥土上，開出幾朵暗紅色的花。
「東部的兵——」
段天河猛地開口，嗓音嘶啞。
四個字出口，他停了一秒。
深吸一口氣，糾正了自己。
「大明第一整編軍！聽我命令！」
「唰——！」
三千人，同一瞬間。
拔刀出鞘，推彈上膛。
金屬摩擦的聲響匯成一道冰冷的洪流，在暮色中炸開，直衝天際。
「殺！！！」
三千人齊吼，聲浪幾乎能把雲層震裂。
段天河收起匕首，大步踏出。挺直的背影被傳送門翻滾的翠綠光芒吞沒。
同一秒。
三公里外的第二座傳送門前，馬驍的咆哮聲蠻橫地撕裂了整個半島的黃昏。
「第二整編軍的崽子們！他媽的都給老子聽好了！絕不能讓老段的兵搶了頭功！」
「給老子沖！見蟲子就砍，見怪物就剁！一個不留！」
「沖啊！！！」
又是三千人的狂嘯。
兩道翠綠光柱在暮色中劇烈閃爍，像兩張貪婪的巨口，轉眼間將六千名武裝到牙齒的戰士吞得乾乾淨淨。
十分鐘後，大軍全部進入。
傳送門在身後發出一聲輕響，空間裂縫收攏、癒合，消失在空氣中。
原地只剩世界樹頂端灑下的銀色餘暉，照著空蕩蕩的集合場地，和泥土上六千雙凌亂卻堅定的腳印。
明道站在不遠處一處高坡上。
夜風灌進風衣，獵獵作響。他的目光穿過漸濃的暮色，注視著傳送門消失的方向。
雙眼微闔，但他沒有瞎。
那屬於LV7的「萬靈共鳴」，從大軍開拔的那一刻起，一秒都沒關過。
龐大的精神天網穿透空間維度，死死籠罩在地下四百米的密閉空間裡。他的腦海中像一塊雷達屏幕，六千個生命體的心跳同時跳動，密密麻麻，鮮活而劇烈。
他甚至「聽見」了。
「長城」封存庫第二層走廊的黑暗深處。
斷裂的管線，遍地的酸蝕痕跡，廢墟之間。
那頭體長超過十二米、重達四十噸的穿甲地龍，原本沉睡的身軀感受到了通道上方傳來的密集震動。
它停止了呼吸，長滿骨刺的巨大頭顱，從兩箱被壓扁的重型火炮彈藥箱縫隙中，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然後——
地下四百米，絕對的黑暗中。
它睜開了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里，只有暴虐，飢餓，和純粹的殺意！
……
段天河踏入「長城」封存庫。
軍靴踩下，腳底並非堅實大地，而是空洞的金屬。
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順著幽暗甬道向前滾落，仿佛石子墜入無底深淵，久久沒有回音。
身後的傳送門緩緩收攏。
那道翠綠色的殘光，如同被拉上的舞台帷幕，一點點地閉合。
地面的陽光、冷風，以及十萬人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黑暗合攏。
沒有星光，沒有月色，沒有空氣中微塵對光線的任何漫反射。
只有段天河頭盔上的戰術燈，在逼仄的合金走廊中切出一道蒼白光柱，勉強照亮前方不足三十米的距離。
段天河停在傳送門出口的半圓形緩衝區，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靜靜等待。
隨著他的停步，身後魚貫而入的士兵們迅速收住腳步。
當最後一名殿後的士兵雙腳踏上這片金屬死地，段天河抬起了右手。
千人隊列，在他身後無聲地凝固成一片鋼鐵森林。
呼吸聲被刻意壓抑到最低。
每一名士兵都在努力適應這種幽閉環境帶來的壓迫感，在這地下四百米的密閉空間裡，氧氣的存在感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陳舊的與某種不明腥臊的氣息。
段天河做了一件讓所有老兵都看不懂的事。
他抬起左手，在頭盔側面輕輕一按，戰術燈熄滅了。
前方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像一頭張開巨口的凶獸，徹底包裹了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軍。
身後的士兵們雖然還開著燈，但在狹窄走廊的限制下，光線無法穿透指揮官高大的背影，只能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更加濃重的陰影。
「聽。」
所有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聽覺。
起初，什麼都沒有。
但很快，當他們的耳朵過濾掉自己的心跳和戰友微弱的呼吸後，金屬走廊的深處，傳來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響。
「嚓……嚓……嚓……」
節奏均勻，不快不慢。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用比高強度軍用合金還要堅硬的牙齒，在一下、一下地啃咬著鋼鐵。
聲音不是從正前方傳來，它透過頭頂的通風管道、腳下的電纜井、兩側牆壁的夾層，從四面八方滲漏過來。
水銀瀉地，無處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