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還未來及開口,童磨已經放下伊之助,走至她的身前。
極高的身影瞬間壓下來,隔絕了周遭的光線,帶來一種無形的、令人呼吸困難的壓迫感。
她的下巴被一把精緻的金色摺扇,輕輕托起,她被迫抬起頭,迎上那雙俯視著她的眼眸。
「琴葉,」他的聲音依舊含著笑,語氣卻低沉了下去,「你如此說我,以為我不會生氣嗎?」
碧瞳微微顫抖。
這種距離,能清晰地看到他纖長的睫毛,眼中的倒影。
琴葉的心臟在身體中一點點快速跳動,她立在原地,一時無法動彈。
這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極度緊張、無所適從的悸動,仿佛被什麼危險而美麗的東西鎖定,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她的聲線是顫抖的,也無法移動視線,「我不是那麼說……」
「不是那麼說?」童磨居高臨下的看著,微微偏頭,「有什麼區別?」
「你說的,和我說的,有什麼區別嗎?」慢條斯理地詢問她,「你想表達的......」
「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我只是幫你更清晰地說出來了而已。」
琴葉想反駁,卻不太敢說話。
啪——
摺扇掉落榻榻米上,發出輕響。
琴葉恍惚覺得這動靜,是砸在她心頭,睫毛跟著一抖。
托著她下巴的力道消失了,可取而代之的是童磨順著她下巴,緩慢往下滑動的手指,一點點、緩慢向下...
噗通、噗通、噗通……
她頸側的動脈在他的指尖劇烈跳動。
皮膚的觸感,血液奔流的溫度,生命最原始的恐懼與悸動……這一切都通過他的指尖,清晰地傳遞著。
「心臟跳動得很快,」
「為什麼呢?」
他俯下身,整個人近在咫尺。
心臟咚咚咚地跳著,仿佛要掙脫胸腔。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面對這種完全超出她應對能力的場面,不知道何時養成的順從和避免衝突的本能占據了上風。
她慌亂後退半,試圖擺脫令人暈眩的距離。
「對...對不起....」
聲音裡帶著淺淺的喘息和顯而易見的慌亂。
琴葉只想立刻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令人心跳失控的壓迫,結束這無法理解的場景,道歉,認錯,將一切歸咎於自己,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讓情況恢復正常的方法。
然而,她的退縮和道歉,只加劇了對面的更進一步。
「道歉?」
他輕笑,「為什麼道歉呢?琴葉並沒有說錯什麼啊。」
男人的腳步跟著向前邁近,完全拉回之前被她拉出的距離,那無形的感覺就再次瀰漫開來。
「你只是說出了你看到的事實,不是嗎?」
童磨笑,「在你眼裡,我難道不是一個無法理解感情、沒有感情的存在嗎?」
「我.....」琴葉想否認卻開不了口,她陷入迷茫,在心裡問自己:我真的這麼想的嗎?像童磨大人所說的這麼看待他嗎?
「你看,」虹瞳彎起弧度,他輕快道:「你連欺騙我都做不到。你的眼睛,你的心跳,它們都在這樣說。」
[ 我真是這麼想的嗎?]
她心神劇震,無從作答。
童磨臉上的笑漸漸淡去,他凝視著眼前的臉龐,似乎看到落下的淚水,他的語調變得冷淡「你的眼淚,是在可憐我嗎?」
琴葉怔怔地看著他,幾乎被這場言語逼得退無可退。
他一次又一次的逼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
有東西竄到她的心口,琴葉非常大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和堅定、的說、告訴童磨,「不是的。」
她不再閃躲,不再退後,很明白地告知他。
「我沒有那麼想,沒有覺得你是沒有感情的存在。」
她已經想明白自己想說的說,便直言不諱,每個字都發自內心,真實而富有強勁的力量:「眼淚也不是可憐.....」
「是心痛。」
「是憐惜。如果你一定要認為是可憐......」
琴葉直視他的眼睛。
「是因為看到您明明擁有一切,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她說:「我不知道怎麼才好,」
這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琴葉覺得自己無法說清,她伸手輕輕按在心口:「所以才會覺得……這裡很難受。眼淚才會停不下來。」
但是她可以肯定,「這絕不是施捨般的可憐。」
話音全部落下。
琴葉微微喘著氣,那雙眼睛倔強地望著他,她已經表達完自己的想法。
到了童磨說話的時間,可他卻不發一言。
兩人似乎都忘記了什麼。
原來是伊之助啊!!!
他完全無視了大人之間那複雜到奇怪的氣場,用兩隻小胖手地撿起了對於他來說過長的扇子。
然後,像獻寶一樣,雙手高舉著摺扇,毫不猶豫地擠到了童磨和琴葉中間。
估計是嫌棄童磨礙事,伸手按著某人的長腿推搡好幾下。
隨後仰起頭,將扇子直直地遞向琴葉,開心道:「媽媽……給!」
好東西都送給媽媽。
琴葉和童磨像是夢中驚醒,互相對視一眼,雙雙退後一步。
母親幾乎是下意識地蹲下身,接過了兒子遞來的扇子,這個動作讓她脫離了童磨俯視的壓迫範圍,也將她的注意力全部拉回到了伊之助身上。
「伊之助……」她輕聲喚道,她的身體中還殘留著剛才的感覺,但已經逐漸消退。
被喚起作為母親的本能,她用手梳理了一下,孩子有些亂翹的頭髮。
童磨的視線也下意識地垂落,落在打斷一切的伊之助身上。
伊之助送完扇子,似乎完成了任務,又或許是對母親突然蹲下感到好奇,便自顧自地撲進琴葉懷裡,抱住了她的脖子。
童磨臉上的神情緩緩褪去,眼睛眨了眨,看著緊緊相擁的母子,方才觸碰過琴葉脖頸的手微微一動。
他忽然輕輕地、無聲的笑了下。
琴葉抱著伊之助站起身,不知為何有點不敢看童磨的眼睛,她半垂眸:「童磨大人,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帶伊之助去休息了。」
童磨沒有阻止。
他只是微笑著,語氣聽著似乎已經恢復:「好啊,今天也辛苦了呢,琴葉。」
琴葉如蒙大赦,抱著孩子,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
房間變得空蕩蕩,只有童磨一人。
他彎腰,撿起了那柄被琴葉遺落在地上的金色摺扇。
指尖摩挲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