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從她手裡滑落，掉在桌上。
她沒去撿。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脊背微微弓著，嘴唇抖了兩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會議室里的沉默越來越重。
所有人都在等。
等林天發火。
等他拍桌子，等他追責，等他說出那句「誰的責任」。
畢竟，這是天樞集團成立以來最嚴重的數據泄露事件。
核心研發成果被人偷了個乾淨，損失無法估量。
而始作俑者。
或者說，被人當槍使的那個人，就坐在這裡。
林天站起來了。
所有人的身體都繃緊了。
但他沒有走向主位前方的投影屏幕，也沒有拍桌子。
他繞過桌子，走到了蘇語檸面前。
蘇語檸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做好了被罵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撤職的準備。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輕笑。
她猛地抬頭。
林天站在她面前，雙手插在褲兜里，嘴角掛著一抹笑。
不是溫暖的笑，是冷的。
冰冷的，帶著某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但那個冷，不是衝著她的。
「葉戰以為他贏了？」
「他太天真了。」
蘇語檸愣住了。
不只是她，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反應。
數據被偷了，項目被毀了，按正常邏輯，老闆應該暴怒才對。
但林天臉上沒有半點憤怒的痕跡。
他轉過身，面對著會議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他想玩，我們就陪他玩到底。」
林天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關乎公司生死的事。
「他既然那麼相信這台AI，那麼相信這條通道，我們就讓他信個夠。」
老周張了張嘴，「林總，您的意思是……」
「從現在開始，將計就計。」
林天走回主位，但沒有坐下。
「普羅米修斯的後門，我們不關。」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炸了。
「林總！」趙鵬第一個跳起來，
「不關？那我們的數據——」
「減肥藥項目的真實數據已經全部凍結轉移了，後門現在傳出去的是空包。」林天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但葉戰不知道。」
趙鵬慢慢坐回去，腦子開始轉了。
「我們要通過這個後門，」林天一字一頓，
「餵給葉戰一份我們精心定製的研發數據。」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一個看起來前景無限、數據完美、足以讓任何投資人瘋狂的黃金項目。」
老周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但實際上，」林天直起身，
「這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分子結構是假的，臨床數據是假的，所有的推演結果都是我們捏造的。它會通過所有前期驗證，會讓葉戰覺得自己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我要讓他把全部身家砸進去。」
林天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是滾燙的，像岩漿。
「讓他追著這個海市蜃樓跑，讓他得意，讓他膨脹，讓他覺得自己贏了。」
「然後呢？」
「然後，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時候。」
林天抬起眼，目光里的寒意讓老周打了個哆嗦。
「我親手引爆這個項目。讓他從天堂跌進地獄，萬劫不復。」
沒人說話。
這個計劃太狠了。
不是正面對抗，不是法律訴訟，而是利用敵人的貪婪和信任，把他一步步引向深淵。
等葉戰發現真相的時候，錢已經燒光了，名聲已經臭了，所有跟他合作的人都會像躲瘟疫一樣躲著他。
這比殺了他還狠。
林天的目光最後落在蘇語檸身上。
蘇語檸一直沒說話。
從林天開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聽，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是被人踩在腳底下之後，咬著牙要爬起來的那種火。
葉戰把她當槍使？把她當傻子耍？
行。
她記住了。
「蘇總。」
林天叫她。
蘇語檸抬起頭，和他對視。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已經不一樣了。
「這是你的恥辱。」
林天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避諱，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點破。
蘇語檸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她點了一下頭。
是。
是她的恥辱。
「也將會是你雪恥的戰場。」
林天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幽靈計劃'，現在啟動。由你全權負責。」
蘇語檸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半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看著林天，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明白。」
只有兩個字，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轉過身，面對著會議桌上所有人，眼神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剛才那個快要站不穩的女人不見了。
站在這裡的，是天樞集團的副總裁，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後要把刀拔出來捅回去的蘇語檸。
「老周，趙鵬，技術部所有參與過普羅米修斯項目的人，今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開會。」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比平時還要冷。
「幽靈計劃的第一步，我需要你們幫我造一個完美的假項目。完美到葉戰那條老狗聞著味就會撲上來。」
老周和趙鵬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
「明白。」
蘇語檸拿起桌上那份讓她差點崩潰的報告，疊好，夾進自己的文件夾里。
她會留著這份報告。
每天看一遍。
提醒自己，被人當傻子耍是什麼滋味。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人陸續往外走。
蘇語檸走到門口的時候，林天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語檸。」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這件事，」林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風險評估我也有責任。」
蘇語檸沒回頭，也沒說話，快步走了出去。
蘇語檸回到自己辦公室。
但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就像被人卸了骨頭一樣，靠在門板上往下滑了半截。
丟人。
真他媽丟人。
剛才在會議室里咬著牙撐出來的氣勢，在這一刻全散了。
她仰著頭，盯著天花板上的射燈，眼眶發酸。
不是委屈。
是恨。
恨自己蠢。
門被推開了。
蘇語檸來不及站起來，直接被門頂了一下肩膀。
「嘶——」
林天的臉出現在門縫裡，往下一看，愣了。
「你蹲地上幹嘛？」
蘇語檸騰地站起來，用力抹了一下眼角，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走向沙發。
「沒幹嘛。鞋磨腳，換個姿勢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