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廣陵城,最具煙火氣息。
老城區的街道兩旁,種滿梧桐樹。
兩側都是各種熟食攤位,文具店,還有小吃鋪。
熟食攤位前,有接送孩子放學,去輔導班的家長,順手剁上一隻老鵝;會做生意的老闆,還會額外附送一份鴨血。
還有的,會給家裡老人買上幾塊剛出爐,酥掉渣的芝麻蔥油燒餅;或者買上幾個極具地方特色,用鹼水面和炭火燻烤製作成的「金剛蹄」帶走。
街道北側,一家不太起眼的炸串店,招牌就是非常簡單的四個廣告字:琴姐炸串。
店鋪面積不算大,從前到後總共也就十多個平方,裝修很簡單,就是大白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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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是操作台和選料區,裡頭放了四五張小木桌,一眼就能望到頭。
牆角位置用鋼架焊接,做了一個懸空的電視支架,掛著一台電視機。
電視機里,正在播報晚間新聞,講的是夜裡海上鑽井平台起火的事。
陸勇強下了班來店裡幫忙,抬頭看著裡頭播報的內容,格外專注認真。
他拿起遙控器,正準備把聲音調大點,身後就傳來老婆袁愛琴的埋怨聲。
「老陸,咋還看上電視了;趕緊過來幫忙,一會兒學校要放學了。」
「來了來了,看新聞呢。」
「啥新聞?」
「說是,海上鑽井平台爆炸起火,整個平台都燒關了,昨天夜裡頭的事,正在搜救救援呢。」
袁愛琴沒來由的心一揪,下意識詢問傷亡情況;在她印象里,這種事故要麼不出事,出事即大事,基本上都是要死人的。
可當她聽聞,平台被困人員全部順利脫險, 這才笑著鬆了口氣,說了句福大命大。
遠處,學校的放學鈴聲響起,大批大批的小學生從校園裡衝出來,先前還空無一人的小吃店瞬間人滿為患。
兩個炸鍋火力全開,忙的陸勇強夫妻倆滿頭是汗,屬於炸完你的炸你的,炸完你的炸你的,根本忙不過來。
「阿姨,遙控器在哪兒,我們想看動畫片。」
「在那邊桌子上,你們自己換台。」
「好的阿姨,我們剛點的炸串不著急,我們主要是想來看動畫片的,嘿嘿。」
「好好好,阿姨偷偷多送你們兩串,外加一瓶汽水好不好?」
「好,謝謝阿姨,阿姨你人真好,我媽都沒你好。」
遙控器被幾個小學生拿到手,很快就把新聞換成了動畫片。
店裡熱熱鬧鬧,全是小孩兒,擠都擠不下了。
兩口子忙的熱火朝天,可看著小鐵盒子裡,一塊兩塊五塊十塊的零錢越堆越多,也是累並快樂著。
按照過去那進度,想存點兒錢給孩子結婚買房,哼哧哼哧的得費老鼻子勁了。
風裡來雨里去,碰上衛生文明城市建設,連著好幾周都不給擺攤,是一點兒收入沒有,也只能瞪著眼睛干著急。
現在雖然也很辛苦,但起碼有個店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個體戶了。
這還得多虧了人丁騰飛的父親丁永鑫,要不是人家把這麼好的店面租給他們,哪有現在這樣?
「老陸,店裡生意不錯啊?」
正在這時,丁永鑫騎著摩托車,車後綁著跟木梯子出現在外頭。
陸勇強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跑出去從口袋裡掏煙:「這個點,你咋來了?」
丁永鑫接過他遞來的煙,沒抽夾在耳朵上:「剛從工地回來,想著說上回你不是提了一嘴,說門頭有點兒滴水嗎,我就過來看看。」
陸勇強連忙擺手:「你這麼大老闆,哪用得著你親自跑,我們已經準備你找人弄了?」
門頭滴水,其實不歸房東管,得找廣告公司來弄。
但丁永鑫是個熱心腸,再加上兩家關係又這麼熟,順路下班他就過來了。
丁永鑫一改往日浮誇皮衣和金鍊子,就穿著個最普通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身上還灰濛濛的。
「早就不是大老闆了,我就是個小木匠,釘釘板子吊吊頂,打打衣櫃。」
「還是那句話,錢多了握不住,這樣反而踏踏實實的,就蠻好。」
儘管丁永鑫表現的很謙虛,但陸勇強知道他壓根不是什么小木匠,手裡有好幾個工程隊;行里話,應該叫項目經理。
跟當地好幾家裝潢公司都有合作,專門接一些個外包的活兒;他自己本身就有木匠手藝,也會在工地上幹活兒,順帶監工。
等於說,拿著項目經理的工資,承包小工地,還額外賺著一份木匠活兒;過去家裡的建材場關了,改成賣木地板,木門,板材的專門店,由愛人經營著。
雖說,派頭沒有過去那麼足,瞧著沒有過去氣派了,但一年到頭這收入,可不是「琴姐炸串」這樣的小個體戶能夠比擬的。
就這樣身價的老闆,還專門過來幫著修理門頭,弄得陸勇強夫妻倆心裡是真有點兒過意不去。
丁永鑫倒是大大咧咧的,一點兒都不介意:「也就順手的事兒,再說你們生意好,我也高興;我還得靠著你們吃飯呢,你們要是不租了我可咋整?」
「老陸,幫我扶個梯子,我看到漏水地方了,正好帶了兩塊鋁塑板,用釘槍一釘就好了。」
「行,你慢著點兒啊。」
陸勇強過去扶梯子,丁永鑫踩著木梯幫著修理滴水的門頭。
袁愛琴時不時探頭看一眼,面前兩口油鍋就沒停過。
「老丁,過兩天中秋節,沒啥事兒喊上嫂子來我們家吃飯?」
「行啊,過節工地不讓施工,我跟老陸喝兩杯,正好我還有事兒想請你們幫幫忙呢!」
「請我們幫忙?」
「好了......」
丁永鑫很快就把滴水門頭弄好,從梯子上下來。
專業的不愧是專業的,一會兒工夫就把問題解決了。
不然,找別人來弄,怎麼著也得收你一個一兩百塊錢,說不定材料還得另外收費。
丁永鑫把梯子和工具往邊上順了順,防止耽誤店裡做生意,衝著滿臉好奇的陸勇強說:「有件事,我想請你們家陸陽幫忙。」
「前一陣,騰飛打電話回來,說隊伍里有人已經去上軍校了;提干太難,考學容易點。」
「但是我家這孩子吧,學習這方面幾乎是一塌糊塗,根本就不是讀書料子。」
「騰飛長大了,有目標,有志向,做父母的肯定得支持,可就怕他壓力大考不上;所以,想請你們家陸陽抽空帶帶他,幫補補功課。」
陸勇強頓了一下,聯想到高考結束後的暑假,陸陽躲在房間裡偷偷看小說,被他把書撕了的畫面。
他莫名有種,像是在聽別人家的故事的感覺,有些慚愧的說:「我們家陸陽,學習成績也不好,不然也不會高中畢業就去當兵。」
「我當時都準備讓他去復讀,要麼上技校了;你懂我意思吧,我是擔心會萬一誤人子弟......」
丁永鑫用力擺手:「謙虛了謙虛了,騰飛都跟我說了,陸陽在部隊既優秀,又受到領導器重;很多訓練教案,文章什麼的,都是他寫的,簡直就是十項全能。」
「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升到上尉連長,教教我們家騰飛綽綽有餘了。」
陸勇強詫異的瞪大眼睛:「啥,我兒,升連長了?」
「咋,你不知道?」
「他沒說啊?」
陸勇強看向妻子:「陸陽他跟你這事兒了嗎?」
袁愛琴茫然搖頭:「沒說過,提都沒提過,上回回來探親不還是什麼,什麼中尉嗎?部隊裡,能升這麼快嗎?」
丁永鑫那叫一個羨慕:「瞧瞧,瞧瞧多低調,陸陽這小子天生就是幹大事的人;都當上連長了,一丁點兒消息都沒告訴你們。」
「哎,我家騰飛,要是能有你們家陸陽一半優秀,一半能幹,我就心滿意足了。」
「話不能這麼說,騰飛這孩子開智晚,但腦子不笨,我瞧著也挺機靈的;指不定回頭就考上軍校,也當上幹部了。」
「哈哈哈哈,要真是這樣,那我做夢都能笑醒了;好了,下次再聊,走了。」
袁愛琴趕緊將一大包香噴噴的炸雞柳,還有炸串遞過來。
讓他帶回去晚上下酒吃,省得弄燒菜了。
丁永鑫也沒拒絕,他也確實饞這一口了,回去正好弄一瓶冰啤酒,晚飯都不用弄了。
等人騎著摩托車,一溜煙的沒了影,陸勇強這才返回油鍋前,有些個不可置信的看向愛人。
「咱兒子,這麼優秀的嗎,都在部隊裡當上連長了?」
「連長是啥級別,多大的官?」
「就這麼跟你說吧,手底下能管一百來號,老二家兒子。」
老二家兒子,就是陸陽的堂哥,陸林。
過去在空軍地勤,當了兩年兵。
說連長,她沒概念,但要說能管一百個老二家兒子,那她就懂了。
袁愛琴口罩下的臉上喜滋滋的,即便圍裙和護袖上崩的都是油點子,油煙不停的往上熏,可依舊很高興。
陸勇強負責在邊上備貨,幫著收拾桌子,忙的轉起來了,臉上也始終掛著笑容,工作充滿幹勁。
即便兒子沒有升官,只要是能時常回來看看,通通電話,他們一樣也很開心。
相比望子成龍,做父母的還是更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即便不那麼優秀,只要正直善良,腳踏實地,依舊是他們驕傲。
最重要的是,當兵要有兵樣,要不怕苦不怕累,要堅持為人民服務,敢於犧牲和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