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年初一,北平城的風向變了。
「岡村司令官在小林將軍那裡吃了虧。」
這句話沒有登報,卻比公文傳得更快。
從東交民巷的日軍司令部,到八大胡同的酒樓,談的全是除夕夜北平飯店那場交鋒。
華北方面軍的中下層軍官最先察覺到變化。
豐臺倉庫被第四師團搬空,前線兩萬人在雪地里挨餓,岡村卻沒能把物資要回來。
那些早就受夠岡村高壓手段的聯隊長和後勤官,開始私下盤算。
以前他們被岡村逼著拿命填治安戰的窟窿。
現在,他們的飯碗落到了總參謀部手裡。
一邊是連軍糧都保不住的方面軍司令。
另一邊是能調動第四師團、連三笠親王都要給幾分面子的總參謀長。
小林楓一郎,已經成了北平軍界新的投靠對象。
北平小林會館的側門,從清晨起就沒有關過。
北平治安軍司令、商會頭目、警署署長,排著隊遞拜帖和情報。
名義上是來賀歲,實際上都是來探路。
幾輛黑色福特轎車堵住了胡同。
一個胖乎乎的偽市政廳專員抱著紫檀木匣子,站在門口對憲兵陪笑。
還偷偷塞過去兩根金條,只求提前進去。
他的帳算得很明白。
岡村只看軍功,小林卻看軍糧、金條和帳本。
華北的天平既然已經傾斜,誰先抱住小林的大腿,誰就能在下一輪洗牌里活下來。
這群人擠在側門外時,孫殿帶著兩輛卡車停進後巷。
副官掀開車上的帆布,看了一眼裡面的木箱,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司令,聽說這位小林將軍胃口不小。」
「咱們帶來的這些前朝物件,萬一填不滿他的胃口,他給咱們穿小鞋怎麼辦?」
孫殿壓低帽檐,吐掉嘴裡的牙籤。
「這世道,缺的不是獅子。」
他拍了拍腰間的手槍。
「餵飽金陵來的獅子,總比被北平這些餓瘋的東西撕了強。」
他看著會館高高的院牆。
「給島國打贏了,咱們跟著吃香喝辣。常凱贏了,他要咱們繼續打紅黨。」
「哪天常凱也撐不住,咱們再找紅黨談。」
「多留幾條路,才能活得久。」
這次岡村策劃鐵壁合圍,點名讓孫殿的部隊打頭陣。
孫殿不想把手裡的幾千人拼光,只能帶著禮物來找林楓。
半小時後,孫殿站在林楓的書房裡。
三個樟木箱子同時打開。
一尊康熙年間的鎏金銅佛,兩幅宋徽宗花鳥畫,還有整整一箱品相完好的小黃魚。
金光照亮了半間書房。
林楓坐在紅木椅上,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有抬。
「孫司令的新年禮,分量不輕。」
他吹開茶麵上的浮沫。
孫殿把腰彎了下去。
「這些東西,只是給將軍添個喜氣。」
林楓放下茶盞,走到木箱前。
他拿起一根小黃魚,在指間掂了掂。
孫殿沒有底線,也沒有忠誠。
但只要利益足夠,這種人什麼都敢做。
岡村要的是鐵壁合圍。
林楓要的是讓華北的封鎖線出現缺口。
孫殿不願意打硬仗,八路軍需要運輸線,這兩件事正好可以放在同一張帳上。
「東西我收了。」
林楓把金條丟回箱中。
「我看過你的防區。豫北各路人馬混在一起,治安一直沒有起色。」
孫殿原本只想求林楓別讓自己去打頭陣,沒想到林楓已經替他安排了差事。
「總參謀部準備成立豫北剿紅總司令部。」
「你來當總司令。」
孫殿抬起頭。
「軍需補給,按甲種師團的標準給你批。」
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雜牌軍頭子,帶著禮物來求活路。
結果不僅沒有被推去送死,反而拿到了一塊獨立防區和甲種師團級別的軍需配額。
孫殿雙腿發軟。
「卑職願為將軍效力!」
林楓站在他面前。
「拿了我的錢,就辦我的事。」
「豫北防區,必須守住。總參謀部給你批糧、彈藥和藥品,你按月提交剿紅戰報、檢查站名單和運輸損耗。」
「具體怎麼守,你自己決定。」
林楓俯身看著他。
「但有一條,豫北的部隊、倉庫和檢查站,不許繞過總參謀部向華北方面軍報信。」
「誰敢私自放行,或者私自調兵,我就撤掉你的委任狀。」
「你若敢把我的軍糧送去餵岡村,我就讓第四師團去端你的老巢。」
孫殿連聲應是。
林楓揮了揮手。
「出去。」
孫殿退出書房時,後背已經濕透。
他拿到了豫北的兵權,也拿到了小林楓一郎的保護。
.....
來到防區後,副官很快發現,自家的「剿紅總司令」根本沒有剿紅的打算。
「打紅黨?」
孫殿把總參謀部的委任狀鎖進保險柜。
「那是岡村該乾的活,咱們湊什麼熱鬧。」
他很快給各處檢查站下了命令。
總參謀部特批商隊,一律優先放行。
車輛、人員和貨物只准登記,不許扣押。
遇到日軍巡查,就把帳目記成緊俏軍需轉運。
一旦出了問題,孫殿親自承擔。
接管防區的第二天深夜。
一隊運送傷員和藥品的八路軍運輸隊,被攔在豫北交界處的日偽軍混合檢查站前。
帶隊的八路軍連長已經拔出了駁殼槍。
車廂里,幾名傷員壓住傷口,藥箱堆在他們身旁。
就在雙方即將交火時,一輛吉普車從風雪中沖了過來。
孫殿的副官跳下車,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偽軍排長臉上。
「瞎了你們的眼!」
他指著運輸隊大罵。
「這是總參謀部特批商隊,運的是小林將軍要的緊俏軍需。」
「耽誤總參謀長的生意,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偽軍排長捂著臉,不敢吭聲。
日軍曹長原本準備上車檢查,聽見「小林將軍」四個字,立刻把步槍背到了身後。
「放行。」
欄杆抬起。
八路軍運輸隊從日偽軍的注視下駛過檢查站。
雙方沒有交換一句多餘的話。
幾次日軍掃蕩,孫殿的部隊總能在關鍵位置「迷路」。
有時是地圖標錯,有時是電台失靈,有時是帶路的偽軍找不到路。
每一次,包圍圈都會留下一個缺口。
八路軍主力從缺口撤走,孫殿的人則回去補一份「敵情誤判」的報告。
......
東京,陸軍省首相辦公室。
東條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向牆面。
黑色墨水順著牆壁淌下來。
「岡村是不是瘋了!」
他指著前來匯報的參謀。
「大年三十,未經大本營批准,私自調動兩萬人搞合圍!」
「豐臺倉庫被第四師團搬空,他還有臉來叫屈!」
參謀低著頭,不敢接話。
東條的怒氣沒有消退,腦子卻已經開始整理這件事的後果。
岡村不只是擅自出兵。
他還把古賀當成了棄子,試圖用古賀的死把小林拖下水。
古賀是東條的女婿。
岡村這一刀,砍在了東條家的臉上。
「首相閣下。」
副官拿著一份紅色封皮文件走進來。
「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發來的絕密報告,小林楓一郎將軍親自署名。」
東條扯過報告。
他原本以為這是小林告岡村的狀,已經準備藉機追責。
可翻開首頁,他的神情立刻變了。
報告沒有提華北爛帳。
開篇寫的是歐洲戰局。
二月初,日耳曼第六集團軍在史達林格勒覆滅,保盧斯率九萬餘人投降。
這份戰報已經送到東京數日。
東條的桌上堆滿了駐德武官發來的密電,每一封都在描述柏林的恐慌和東線防線的崩潰。
盟軍已經提出無條件投降原則。
德國一旦繼續潰敗,蘇聯就會從歐洲戰場抽出兵力。
下一步,蘇聯的目光會落在哪裡?
滿洲。
東條長期把戰略重心放在南洋,儘量避免兩線作戰。
可一旦蘇軍向遠東轉向,關東軍中那些被抽調過精銳的師團根本擋不住。
滿洲的煤鐵工廠、兵工廠和鐵路,還有數百萬日僑,都將暴露在蘇軍推進路線上。
報告中,林楓沒有停留在判斷。
他提出了一個風險極高,卻值得東京嘗試的方案。
借島國與蘇聯仍保持中立的關係,由島國出面,推動德蘇接觸,爭取停戰。
只要日耳曼還沒有倒下,蘇聯的主力就會繼續留在歐洲。
島國才能在太平洋戰場爭取時間。
報告後面列著具體的遊說路線、中間人名單、滿洲鐵路調度方案,以及所需特別經費。
陸軍省、外務省、關東軍和華夏派遣軍的利益,都被寫進了同一份計劃。
東條拿著報告,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岡村還在北平爭軍糧。
小林已經把目光放到了整個帝國的生死線上。
東條重新看向報告。
若古賀死在冀中,東條家顏面盡失;
若小林無法控制華北,滿洲和華夏的後勤線也會繼續失控。
這三件事,必須捆在一起處理。
「給小林發報。」
東條望向副官。
「陸軍省特批特別經費,三天之內,必須把古賀救出來。」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
「古賀獲救後,讓小林以特使身份前往蘇聯,負責打通對蘇渠道。」
「任何人敢阻攔,按抗命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