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參謀本部大樓。
深夜,走廊里沒幾個人。
巡邏哨兵踩著皮靴過去,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又被厚門擋住。
杉山元辦公室還亮著燈。
桌上攤著最新一期《讀賣新聞》。
頭版下面,是冢田攻的長篇報導。
「帝國之腦。」
杉山元盯著看了半天,才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報紙已經鋪出去了。
冢田攻只要在金陵會議上壓住小林,五號計劃就能繼續往前推。
小林再能算帳,也不能當著整個華夏派遣軍的面,說帝國戰略是廢紙。
門外腳步亂了。
杉山元剛抬頭,辦公室門被推開。
作戰課長連敲門都忘了,手裡抓著幾張電報紙,帽檐歪到一邊。
他進門時腳下一滑,電報紙散了一地。
杉山元眉頭一壓。
「八嘎。」
「參謀本部是菜市場嗎?」
作戰課長顧不上撿紙,扶著桌邊站起來,第一句沒說出來。
杉山元把酒杯放下。
「說。」
作戰課長彎腰撿起最上面那張電報,遞過去時,紙角還在晃。
「總長閣下,漢口急電。」
「冢田司令官的座機,在安徽太湖縣上空墜毀。」
杉山元沒接。
他看著作戰課長。
「說清楚。」
作戰課長低下頭。
「飛機被敵軍高射機槍擊中油箱,撞山。」
「機上人員,全部死亡。」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桌上的清酒順著杯沿晃出一點,落在報紙邊上,剛好浸到「帝國之腦」那幾個字。
杉山元伸手去拿電報,又停下了。
「冢田攻死了?」
作戰課長聲音更低。
「嗨。」
杉山元這才把電報接過去。
他一行一行看。
太湖縣。
低空飛行。
隨身攜帶文件疑似遺失。
看到最後一句,杉山元的手停在半空。
「五號計劃文件呢?」
作戰課長咬了咬牙。
「隨行副官攜帶兩份絕密文件。」
「《中支那派遣軍各部隊主官姓名及部隊駐地表》。」
「《中支那作戰計劃》。」
「漢口判斷,文件可能已經落入敵軍之手。」
杉山元把電報拍在桌上。
屋裡兩個值班參謀卻同時抬了頭。
昨天才把冢田攻推到報紙上。
今天人死了。
連五號計劃的骨頭架子,都可能被敵人拿走了。
這不是丟臉。
這是把大本營的褲腰帶扯下來,掛在金陵城門口。
杉山元抬眼,眼裡紅得厲害。
「小林。」
作戰課長沒敢接話。
杉山元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在地毯上走了兩步。
「查小林楓一郎。」
「冢田攻出事的時候,他在哪裡,見過誰,調過什麼部隊,發過什麼電報。」
「他剛在會議上被冢田攻逼問,冢田攻出門就死。」
「你告訴我,這是巧合?」
作戰課長彎腰撿起另一張電報。
「總長閣下,金陵已經核過。」
「冢田司令官墜機時,小林中將正在總參謀長辦公室。」
「納見司令官,永津中將,安達二十三,還有幾名參謀都在場。」
「會議記錄也有。」
「從中午到下午,小林中將沒有離開金陵總司令部,也沒有對外聯繫。」
杉山元看了許久。
小林人在金陵,怎麼去安徽架高射機槍?
他能算到冢田攻那架飛機會改低空航線?
能算到油箱正好被擊中?
這種事,參謀本部寫進兵棋推演里,都嫌丟人。
杉山元慢慢坐回椅子。
報紙上的冢田攻還在笑。
照片拍得很體面。
可這張臉,已經沒用了。
「封鎖消息。」
杉山元開口。
作戰課長頭皮一麻。
「恐怕封不住。」
「漢口、金陵、航空本部都收到電報了。」
「大阪那邊也在問,冢田司令官的隨員名單是否確認。」
杉山元抬起頭。
「報社那邊,昨晚剛印完冢田司令官的報導。」
....
第二天一早,東京軍界全亂了。
前一天還在夸冢田攻的人,沒人再提「帝國之腦」。
參謀本部樓下,幾個少佐站在吸菸室外,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冢田大將昨天還在金陵會議上頂撞小林中將,晚上飛機就掉了。」
「別亂說。」
「我亂說?水谷怎麼死的?丸山現在又是什麼下場?你數數,跟小林閣下對著幹的,有幾個回頭了?」
「桂軍打的飛機,關小林閣下什麼事?」
「你敢去問他?」
那人不吭聲了。
煙燒到手邊,他才趕緊甩掉。
這種話沒人敢擺到檯面上。
可越沒人敢說,傳得越快。
陸軍省的走廊里,有人繞著小林的名字走。
報社編輯把昨日報紙翻出來,盯著「帝國之腦」四個字,半天沒敢改標題。
東京這地方,最不缺聰明人。
聰明人怕的不是小林楓一郎殺人。
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動手。
上午,一份蓋著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印章的報告,送進參謀本部會議室。
封皮上只有一行字。
《在華派遣軍參謀部綜合判斷》。
杉山元坐在主位。
他昨晚沒睡,眼下發青。
作戰課長站在長桌邊,展開報告。
會議室里坐滿了參謀本部幕僚。
作戰課長看了一眼杉山元。
杉山元沒抬頭。
「念。」
作戰課長清了清嗓子。
「史達林格勒方向,德軍第六集團軍補給斷絕,空運能力不足,救援作戰難以打通。」
「東線德軍四三年將轉入防禦。」
會議室里有人動了一下。
作戰課長繼續念。
「北非方向,阿拉曼之後,德意部隊向突尼西亞退卻。美英兩軍已從西側登陸,軸心國北非部隊將面臨夾擊。」
「南太平洋方向,瓜島日軍補給線無法穩定,繼續投入運輸船,只會擴大損失。」
杉山元抬起眼。
作戰課長手裡的紙往下壓了壓。
「結論。」
「軸心國已喪失戰略主動。」
「帝國應停止大規模冒險進攻,取消五號計劃,收縮戰線,優先保障本土防空、海運護航、航空生產和南方資源線。」
報告念完,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若是放在前幾天,這份東西早被撕了。
動搖軍心。
擾亂戰略。
甚至能扣上替敵宣傳的帽子。
可冢田攻死了。
五號計劃文件丟了。
小林楓一郎坐在金陵,什麼都沒做,局面卻自己塌了。
這才最麻煩。
一個參謀翻開附頁。
「報告末尾還有補充。」
「冢田攻中將隨身絕密文件遺失後,五號計劃已無保密基礎。」
「若繼續執行,敵軍可提前判斷兵力集結、鐵路調度、後勤節點及主攻方向。」
「建議大本營即刻下令凍結五號計劃,相關物資暫由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重新分配。」
杉山元的手按在桌面上。
這不是簡單認輸。
這是把華夏戰場的物資鑰匙,交到小林楓一郎手裡。
杉山元若不交,五號計劃繼續推,文件泄露的責任就在參謀本部。
若交,小林就能名正言順地卡住華北、華中、華南各軍的糧彈、車皮、藥品、燃油。
前後都是坑。
偏偏還是他們自己挖的。
杉山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了不少。
「發電金陵。」
「華夏派遣軍內部物資調配,以總參謀長小林楓一郎意見為準。」
「參謀本部原則上不再逐項干涉。」
作戰課長低下頭,繼續記錄。
「另,五號計劃暫緩。」
「冢田攻遺失文件一事,由漢口、第十一軍、航空本部共同提交說明。」
會議室里,有人悄悄鬆了肩膀。
也有人把頭低得更深。
他們都聽懂了。
從今天起,華夏戰場的帳本,糧袋子,車皮,船期,礦石,彈藥,都會先過小林楓一郎的手。
東京還能下命令。
命令要落地,就得看金陵那位肯不肯點頭。
.....
遠在金陵,總參謀長官邸。
院子裡太陽不錯。
冬天的光落在石桌上,沒多少暖意,倒是把茶盞照得清楚。
林楓坐在廊下,手裡端著茶。
伊堂拿著電報從外面進來。
「閣下,東京回電。」
林楓沒抬頭。
「杉山元罵人了?」
伊堂把電報遞過去。
「沒有。」
「參謀本部同意,華夏派遣軍內部物資調配,以您意見為準。」
「另外,五號計劃暫緩。」
林楓接過電報,看了兩行,放回石桌。
伊堂眼裡壓著興奮。
「閣下,大本營讓步了。」
林楓把茶盞放下。
「通知各方面軍。」
「後天金陵會議照開。」
「華北方面軍的車皮數,華中第十一軍的彈藥缺口,華南的燃油申請,全部重報。」
「少一個數字,讓他們自己回去補。」
伊堂立刻站直。
「嗨。」
林楓又補了一句。
「還有,第十一軍那邊。」
「冢田攻的遺失文件,別讓他們一句『戰死』糊過去。」
伊堂剛要出門,門房匆匆進院。
「閣下,裘莊來電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林楓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門房低著頭。
「武田機關長說,那五個人裡面,有人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