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停在東條官邸門前。
門口的勤務兵換了兩批。
台階上的雪掃得很乾淨，連車輪壓出來的黑泥印，都有人拿竹帚追著清掃。
林楓推門下車，軍靴踩在濕石板上。
蘇婉跟在後面，穿一身素淨和服，手裡拎著一個包綢布的食盒。
綢布角上繡著小林家的紋。
門房看了一眼，又立刻低頭。
東條親自站在門口。
能讓他站到台階下等的人，不多。
讓他笑著等的人，更少。
「小林君，馬上就要去金陵了。」
東條走下台階，伸出手。
「今天能來看看我，我很高興。」
林楓握住他的手，輕輕晃了兩下。
「首相閣下，臨走前不來辭行，別人會說我小林楓一郎升了官就忘本。」
東條笑了一聲。
門裡，東條夫人走出來，直接拉住蘇婉的手。
「小林夫人，你可算來了。」
「上次你送來的那些鹽，幫了大忙。走，去後院，我剛弄到一些好茶。」
蘇婉被她拉著往裡走，回頭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沒有回頭。
東條也看見了這一眼，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補上。
兩人進了書房。
屋裡炭火燒得足，窗紙上沒有霧。
牆上掛著一幅字，桌上壓著幾份文件，封皮都朝下。
東條指了指沙發。
「坐。」
勤務兵端上茶，退到門外，輕輕合門。
門合上後，屋裡只剩炭火偶爾裂開的聲音。
東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金陵那邊的局勢很複雜，你這次去，擔子不輕。」
林楓在沙發上坐直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
「首相閣下，金陵的局勢再複雜，也比不上東京。」
東條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林楓。
「參謀本部制定的那個五號計劃，要動用百萬大軍。」
「杉山元閣下在瓜島的事情上已經出了大錯，簡直是拿帝國的國運開玩笑。」
東條放下茶杯，沒接話。
他現在身兼內閣總理大臣、陸軍大臣、內務大臣，還剛設了個大東亞省。
權力已經到了頂峰。
但他心裡清楚，軍隊的統帥權，還在參謀總長杉山元手裡。
杉山元名義上是他的人，實際上根本不聽他的。
林楓看著東條的臉，把話挑明了。
「我覺得，杉山元閣下已經不適合坐在參謀總長這個位置上了。」
「他的外號叫廁所門，這在軍中早就不是秘密。」
「做事猶豫不決，毫無章法。」
東條摸了摸下巴。
「小林君，你覺得誰合適？」
林楓沒有猶豫，直接說。
「我認為，閣下能夠一肩挑，是最好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
東條靠在椅背上，小眼睛盯著林楓看了足足十秒鐘。
他當然想當參謀總長。把行政權和統帥權抓在手裡，那才是真正的獨裁。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瓜島戰局不利，中途島的陰影還在。
現在去動杉山元，陸軍高層會炸鍋，天皇也會不安。
東條笑了笑，擺了擺手。
「小林君，這話以後不要再說了。參謀總長是杉山閣下的職責，我身為首相，不宜越界。」
林楓點點頭。他知道東條不會馬上答應。
他只是來種下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遇到合適的機會，自己會發芽。
「我明白了。不過，作為新任的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我會全力支持東條閣下的各項政策。」
東條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小林君，你的忠誠，我心裡有數。」
「對了，這次你去金陵，把夫人也帶上吧。」
林楓抬頭。
東條看著他。
「杉山閣下跟我提過，小林夫人在東京待得不習慣。」
「華夏畢竟是她的故鄉，跟著你回去，也能照顧你的起居。」
林楓心裡明白，這是杉山元在背後搗鬼，想把蘇婉弄回華夏找茬。
東條順水推舟，也是想看看他小林楓一郎的反應。
林楓站起身，鞠了一躬。
「多謝首相閣下體恤，我正有此意。」
他本來就打算帶蘇婉走。
蘇婉留在東京，早晚會被特高課查出底細。
跟在自己身邊，反而安全。
東條走過來，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去吧，華夏的戰局，就拜託你了。」
東條親自把林楓送到大門口。
蘇婉和東條夫人也從後院出來。
東條夫人看到東條親自送林楓出門，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蘇婉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說話。
上了車，轎車駛離東條官邸。
車廂里很靜。
林楓閉目靠著椅背。
蘇婉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她不知道書房裡談了什麼。
但東條親自送到門口，這已經不是客氣。
.....
小林宅邸。
林楓大步進書房，把軍帽扔在桌上。
伊堂已經等著了，手裡拿著記錄本和鋼筆。
「給華夏派遣軍各部發急電。」
林楓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五天後，金陵召開軍事統籌會議。」
「所有戰區司令官，必須到場。」
伊堂打開筆帽。
「閣下，名單怎麼定？」
林楓轉過身，報得很快。
「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
「第十一軍司令官，冢田攻中將。」
「第十三軍司令官，納見中將。」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安達二十三中將。」
「派遣軍副總參謀長，唐川安夫少將。」
伊堂筆尖不停，紙頁沙沙響。
林楓又補了兩個人。
「派遣軍高級參謀，第一課長，天野正一大佐。」
「上海陸軍部長，永津佐比重少將。」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再通知參謀本部，派一名特派聯絡參謀旁聽。」
伊堂低頭。
「嗨。」
蘇婉端著茶盤進來，正好聽見那串名字。
岡村、冢田攻、安達二十三。
現在，林楓一句話，就能把他們叫到金陵。
蘇婉把茶盤放到桌上，退到一邊。
她看著林楓的背影，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這個男人披著島國軍服，站得太高了。
高到她分不清，眼前這身皮底下，到底還剩幾分人味。
林楓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婉立刻垂下眼。
「伊堂，安排一下行程。」
林楓收回視線。
「今晚我先走。去北平，觀摩岡村的華北掃蕩成果。」
伊堂點頭。
「明白。那夫人……」
林楓指了指蘇婉。
「派一個小隊的憲兵，護送夫人去金陵。」
「直接住進總參謀長官邸。」
蘇婉愣住，抬頭看他。
「我也去？」
林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首相閣下親自發話，讓你跟著我回華夏。」
「收拾東西吧。」
蘇婉的心臟狂跳起來。
能回華夏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要死在東京。
沒想到，居然能以日軍總參謀長夫人的身份回去。
林楓沒再看她，對伊堂說。
「北平那邊，動靜大不大？」
伊堂翻開另一份報告。
「華北方面軍正在推進第五次治安強化運動。」
「膠東那邊掃蕩很急。岡村大將親自去了煙臺部署。」
「每天推進十幾公里。沿線村莊，按三光政策處理。」
林楓抬手拿起軍帽。
「備車，去機場。」
伊堂立刻合上本子。
「嗨。」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膠東的戰況，他心裡有數。
日軍糾集了兩萬人，拉網式掃蕩。
老百姓遭了殃。
他得去北平，看看岡村到底搞出了個什麼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