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椰油碼頭停用了兩年。
棧橋斷了半截，倉庫屋頂漏雨，附近只住著十幾戶漁民。
白天曬魚。
晚上關門睡覺。
十四軍嫌修繕費用太高，一直沒接管。
晚上十一點，碼頭沒有開燈。
五艘菲律賓漁船停在淺水區。
海面遠處，短促的燈光亮了幾下。
三長，兩短，再一長。
漁船上的大阪兵立刻動了起來。
發動機逐一啟動。
五艘漁船離開碼頭，朝外海駛去。
十海里外，一艘沒有懸掛軍旗的運輸船停在海面。
船身塗著巴拿馬商船標記。
甲板上沒人說話。
克萊爾站在駕駛室，手裡握著電筒。
美軍聯絡官詹姆斯站在她身邊。
「你確定小林會來？」
「他不會親自來。」
「那我們把東西交給誰？」
「大阪人。」
詹姆斯轉頭看她。
「第四師團？」
「對。」
「情報里說，這個師團戰鬥力很差。」
克萊爾望向越來越近的漁船。
「搬貨很快。」
第一艘漁船靠上運輸船。
繩梯放下。
貨物開始轉運。
大阪兵排成兩列，一箱接一箱往漁船上送。
沒人偷拿。
沒人爭搶。
連掉在地上的一包香菸，都被登記進臨時帳冊。
詹姆斯站在旁邊看了十幾分鐘。
「他們平時也這樣？」
克萊爾回答。
「只要和錢有關，就這樣。」
半夜一點，第一批貨物上岸。
廢棄倉庫臨時分成三個區域。
盤尼西林和抗瘧藥放在左邊。
槍枝彈藥放在右邊。
潛艇零件和電台放在中間。
詹姆斯和克萊爾站到一旁。
原田六伸出手。
「合作愉快。」
詹姆斯和他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這個日軍師團長手裡握著美軍開出的正式接收文件。
腳下堆著美軍送來的槍和藥。
外面站著一群負責搬貨的島國兵。
詹姆斯越看，越覺得這事不該發生。
可尼米茲需要情報。
杜魯門需要金百合計劃的證據。
麥克還想通過戰俘營黑市獲得藥品和人員名單。
各方都有帳要算。
小林把帳本攤開，誰都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那一欄。
碼頭方向傳來汽車聲。
一名大阪兵衝進倉庫。
「將軍，十四軍憲兵來了！」
原田六合上帳本。
「誰帶隊？」
「小村大佐。」
「去通知小林閣下。」
詹姆斯的手摸向腰間。
船上還有十幾名美軍船員。
一旦身份暴露，今晚的交易誰都解釋不了。
原田六拉開椅子坐下。
「繼續搬。」
小村大佐帶了兩輛卡車，三十多名憲兵。
車停在倉庫外，探照燈照向棧橋。
大阪兵沒有躲，仍在往裡搬箱子。
小村下車後，先看到了原田六。
兩人都停了幾秒。
上次洗劫印度支那銀行，小村帶兵過來查。
最後沒查成，還被林楓逼著進金庫搬金條。
「小村大佐，來得正好。」
原田六衝他招了招手。
「這邊缺人。」
小村沒有動。
「接到舉報，有不明船隻在廢棄碼頭卸貨。」
「哪有不明船隻？」
原田六把一份調撥文件遞過去。
「海外疫病救助物資，手續在這裡。」
小村借著車燈看完。
文件蓋著十四軍司令部、特別財經顧問處和小林會社三枚印章。
田中的簽字也在上面。
「貨從哪裡來？」
「海外。」
「哪個海外？」
原田六想了想。
「海的外面。」
小村被噎住了。
他把文件交給副官，帶人走進倉庫。
第一眼，是成排的藥箱。
第二眼，是步槍。
第三眼，是十部美制軍用電台。
小村站住了。
「醫療物資里為什麼有步槍？」
一名大阪軍曹抬起頭。
「防止病人逃跑。」
小村瞪著他。
「什麼醫院需要兩千支槍？」
「大的醫院。」
旁邊幾個大阪兵低頭搬貨，肩膀憋得發抖。
就在這時，林楓從外面走進來。
「小村。」
小村聽到聲音，立刻站直。
「小林閣下。」
他今晚收到的舉報很具體。
一艘來歷不明的商船，在廢棄碼頭卸下大批美制物資，現場還有外國人。
水谷死後，小村學聰明了。
涉及小林的事情，不能急著抓人。
先看四周有沒有裝甲車。
再看文件上有沒有皇室紋章。
今晚兩樣都沒看見。
可小林本人在這裡。
這比紋章還管用。
林楓衝剋萊爾點了點頭。
克萊爾把提前準備好的巴拿馬商船文件放到桌上。
詹姆斯和船員都使用商業身份，名字、照片、出入港記錄齊全。
小村拿著證件逐一對照。
看不出問題。
可這些人站姿太直，手上也不像常年握纜繩的水手。
小村翻到最後一頁，合上證件。
他不想查下去了。
查不出來，得罪小林。
真查出來，他更麻煩。
他一個大佐扛不住。
小村把證件還給克萊爾。
「手續沒有問題。」
詹姆斯聽不懂日語。
克萊爾翻譯後，他才把手從衣服內側挪開。
林楓拿起貨物清單，圈出三百箱罐頭。
「既然來了，別空手回去。」
「十四軍憲兵隊最近夜間巡邏辛苦。這批海外慰問品，送你們五十箱。」
小村馬上明白了。
收了東西，就成了經手人。
以後誰查這批貨，憲兵隊也得幫著解釋。
他很想說不要。
可旁邊三十多名憲兵已經盯上罐頭箱。
十四軍糧食不算缺，肉罐頭卻少。
大部分都被前線和軍官拿走，普通憲兵一周也分不到一盒。
小村沉默片刻。
「感謝將軍慰問。」
林楓又指向倉庫門口。
「那就搬吧。」
三十多名憲兵加入隊伍。
小村也沒閒著。
他抱起一箱罐頭，跟著大阪兵往卡車方向走。
經過詹姆斯身邊時，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詹姆斯的手離槍套還有半寸。
小村抱著罐頭箱，低頭走了過去。
誰也沒開口。
凌晨三點，貨物轉運結束。
美方人員回到漁船，準備返回運輸船。
克萊爾留了下來。
詹姆斯上船前，回頭看了一眼倉庫。
島國憲兵正在搬美國罐頭。
大阪兵負責登記。
一名島國中將坐在裡面蓋章。
這份報告送回珍珠港，恐怕要被人退回來重寫。
小村臨走前來到林楓面前。
「小林將軍，今晚的巡查記錄怎麼寫？」
「你發現一批沒有及時申報的海外防疫物資。」
小村全部記下。
林楓看著他。
「還有問題？」
小村猶豫了很久。
「將軍，水谷死後，十四軍內部還有人在盯著您。」
「誰？」
「參謀長生田留下的幾個舊部。他們一直在查銀行和倉庫的帳。」
「田中不知道？」
「司令官知道。」
「那為什麼不抓？」
小村壓低嗓音。
「田中司令想留著他們，給東京一個交代。真有人來查，他可以說十四軍內部一直在調查。」
林楓點了根雪茄。
田中這人滑得很。
表面上已經低頭，暗地裡還留了後手。
這很正常。
當司令的要是真把命全交出去，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名字寫下來。」
小村拿起筆，寫下四個名字。
「這幾個人只負責查帳。背後是否還有人，卑職不知道。」
林楓收起紙條。
「罐頭再加二十箱。」
小村鞠了一躬。
「多謝將軍。」
車隊離開碼頭。
同一時間，一封來自蘇北的加急密電傳了 過來。
伊堂拆開電文，只看了幾行，便快步走進倉庫。
「將軍，二十二師團已經進入蘇北。」
「不過東京派了一名監察官隨軍。」
林楓接過電文。
監察官來自參謀本部作戰課。
名字叫宮本正雄。
任務寫得很含糊，檢查第二十二師團掃蕩進度。
實際目的不用猜。
杉山元想查二十二師團到底和新四軍有沒有關係。
林楓把電文折起來。
「給納見回電。」
「掃蕩照常開始。」
伊堂問：「真打？」
林楓看向剛搬上卡車的美制步槍。
「不打怎麼交差？」
他把菸灰彈進鐵皮罐里。
「炮彈多帶點。」
「這場戲，要讓宮本正雄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