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旗被釘死,碼頭上最後一點雜音也被徹底凍結。
林休站在棧橋盡頭,玄色大氅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連眼皮都沒再抬一下,更懶得看那爛泥般的胖管事。
「清帳。」
兩個字落下。
王旗下方,立刻有人動了。
天津皇家銀行總辦蘇慎之抱著帳匣上前,身後十幾名帳房先生抬著木案,踩著泥雪一路小跑。
市舶司主事趙青山也帶著吏員沖了過來。
霍山手按斷魄刀,在三步外冷冷壓陣。
三張長案直接在那面王旗下方一字排開。
核票、驗單、對供詞。
算盤擺上案面的那一刻,跪在地上的商賈們後背全都繃緊了。
他們寧願聽錦衣衛拔刀。
刀落下來,最多一顆腦袋。
算盤一響,誰也不知道會算到誰家祖墳里去。
「啪嗒。」
第一顆算珠落下。
清脆得嚇人。
「第一號,高麗崔氏參行。」
蘇慎之翻開總冊,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人群里,那個昨日老老實實換了龍票、繳了稅銀的高麗參商渾身一抖,連滾帶爬地跪直了身子,大氣都不敢喘。
蘇慎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筆尖在冊子上一勾。
「昨日已兌龍票,稅銀結清。帳平。」
旁邊的趙青山直接在底冊上重重按下一方通關紅印。
「結關,放行。」
高麗參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雙膝一軟,當場癱在泥雪裡。
他沒有歡呼。
只是拼命朝著長案的方向磕頭。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
後面的商賈們看得喉嚨發緊。
昨天還有人嫌龍票是破紙。
今天才知道,早早認了那張紙,就能在這修羅場裡直接撿回一條命。
「第二號,泉州鄭氏。昨日補稅,帳平。放行。」
「第十二號,占城阮家。兌票五萬兩,帳平。放行。」
一連三十多聲「放行」。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都有一個渾身癱軟的商賈在泥雪裡瘋狂磕頭。
錢掌柜死死捂著胸口的暗袋,渾身肥肉都在抖。他終於明白,昨夜自己溢價買的那七十五兩龍票,不是虧了,而是買了一條命。
當算盤聲停下時,整個棧橋的空氣突然一冷。
蘇慎之合上了那本通關總冊。
旁邊,一身青袍、文質彬彬的市舶司主事趙青山,伸手拿起了霍山拍在案上的黑皮私帳。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聲音溫文爾雅,像是在私塾里念書:
「高麗宗親,泰昌商號。」
原本像爛泥一樣癱在牌坊下的胖管事,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那半口被水師校尉用刀背抽碎的牙齒死死咬在一起,驚恐地盯著那本帳冊。
剛才霍山當眾念出那四十七萬兩的走私數目時,他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本以為,大聖朝廷最多也就是砍他的腦袋,沒收這艘船。
可現在,算盤響了。
趙青山合上帳冊,臉上甚至還帶著笑,直接落錘宣判:
「泰昌商號,走私貨值四十七萬六千二百兩。按我大聖市舶司新例,全數罰沒。至於這艘高麗王船嘛,作為走私證船,當場封存。」
胖管事喉嚨里發出一聲漏風的怪響。
船不贖,王族旁支就永遠背著走私的罪名,在倉冊里發霉。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一旁的皇家銀行總辦蘇慎之冷冷接話,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字字誅心:
「依皇家銀行與市舶司聯合新例,啟動長臂管轄。」
「泰昌商號名下,釜山私倉三處,礦契七份,地契二十一份,銀庫憑證四箱,即刻抄送大聖皇家銀行釜山分號。未核清之前,一應出入,交皇家銀行凍結託管!」
趙青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直接補上了最絕的一刀:
「同時,市舶司將發公函至高麗王廷,勒令高麗戶曹全力配合,倒查泰昌商號過往十年一切走私逃稅舊帳。敢有隱匿銷毀帳冊者,與走私同罪,大聖水師將跨海鎖拿!」
跨海鎖拿,長臂管轄。
這八個大字砸下來,胖管事徹底絕望了。
這根本不是為了一艘船的貨,大聖這是借著他簽過字的這本私帳作為突破口,把管轄權硬生生捅進了高麗的國門!不但要查現在的庫房,還要倒查十年的舊帳!
「不能查!你們無權去高麗拿人!那是王族的海貿牌子!」
胖管事滿是血沫的嘴角劇烈哆嗦著,像詐屍一樣猛地往前一撲。
兩名一直押著他的錦衣衛緹騎冷哼一聲,直接用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後背上,將他死死踩回泥地。
「查了舊帳……宗親們全完了……你們這是在刨高麗王室的祖墳啊!」
沒人理他的哀嚎。
他知道,這不是搶一點現銀,這是借著這本帳,把主子過去十年吃進去的血,連本帶利全逼出來。
「祖產……」
胖管事把臉貼在泥雪裡,聲音嘶啞得不像人。
「那是王族祖產。大聖不能碰。陛下,那是祖產啊。」
林休這才微微側目,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攤垃圾。
「祖產?」
他笑了一下。
「祖產會寫在走私帳里?」
胖管事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死魚,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休轉過身,玄色大氅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朕不搶你們的祖產。」
他說得很慢。
「銀子,還是你們主子的。」
胖管事眼裡剛浮起一點活人的光。
下一句,那點光徹底滅了。
「但從今天起,你們想花一文錢,都得先問大聖的帳房。」
林休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言,徑直向棧橋外走去。
趙青山理了理青袍的袖口,順勢上前一步。他笑意一收,探花郎的威壓直接砸了下來,向全場商賈下達那道終極追殺令:
「市舶司在此立下鐵律!凡抗拒龍票、隱匿逃稅者,大聖、東瀛、高麗三地海域,永久禁絕通商!敢有與之私相授受者,連坐禁海,誅絕商籍!」
他微微側頭,看了眼泥雪裡發抖的胖管事。這話更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慢條斯理的溫和:
「當然,若高麗王廷或是當地世族,膽敢包庇走私、拒絕大聖查帳,甚至武裝抗拒——」
趙青山笑了笑,聲音不大,卻響徹棧橋:
「那大聖水師,自會親自登岸,拿大炮給各位算算帳。」
趙青山沒有再往下說,只是偏過頭,和旁邊一直沉默壓陣的霍山交換了一個極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