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輪齊射的餘波,推著半月形的白浪,轟然砸在棧橋上。
鋪天蓋地的硝煙味,混著腥冷海風,一路卷向檢閱台。
觀禮台上的商賈還在發抖。
林休卻隨意地站在硝煙深處。
狂暴的罡風,甚至沒能掀起他玄色大氅的半點衣角。
「規矩,朕立下了。」
先天大圓滿的真氣,將他的聲音硬生生砸穿了天際未散的炮鳴。
「你們,便替朕去滌盪一切不臣,還這四海一個太平!」
短暫的死寂。
下一瞬。
點將台下,滿營水師雙眼通紅,齊刷刷單膝砸碎了腳下的冰渣。
鐵甲轟鳴。
「萬歲——!」
九輪炮聲的餘音徹底在海平面散去,狂熱隨之沉澱成軍陣中粗重的呼吸聲。
林休攏了攏玄色大氅,眼底的凌厲一收,又恢復了那副慵懶做派。
「起風了,回行宮。」他偏頭看向側後方的陸瑤。
陸瑤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隨他起駕。
她的目光掠過狂熱的軍陣,落在了前排老兵們殘缺的肢體和凍瘡上。
「陛下先回吧。」
陸瑤語氣平靜,是醫家看慣生死的那種冷靜。
「天子的刀,已經替他們劈開了死局。」
「但潰爛的凍瘡和碎掉的氣海,還得靠太醫院的藥。」
她無視了那輛停在點將台後方、燒著暖爐的華貴鳳輦。
繁複華麗的鳳袍下擺直接拖在泥雪裡,她轉身看向身後的二十名提著藥箱的太醫。
這些人,皆是皇家醫科大學這幾年培養出的骨幹。
「傳本宮懿旨,在校場就地設義診。」
陸瑤的聲音不大,沒留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全軍上下,凡有舊疾、暗傷、凍瘡者,皆可來看。你們二十人負責初診、分流、抓藥。危重和疑難的,直接送到本宮這來。」
這是林休曾跟她閒聊時說過的話:醫仙再神,一天也只能看一百個病人。大聖需要的不是一個活佛,而是一套能給百萬大軍兜底的醫療體系。
太醫們轟然應諾,迅速在寒風中一字排開,打開了藥箱。
原本還沉浸在狂熱中的滿營水師,先是愣住了,隨後整個大營徹底沸騰。
那可是太醫院的御醫!平時只給達官貴人號脈的聖手,現在竟然在泥地里給他們這群大頭兵看病?
很快,各營的軍漢們在將官的彈壓下排起了長龍。二十個分診台忙得熱火朝天,接骨、挑瘡、發藥,井然有序。
外圍的診台上,滿臉橫肉的劉大彪正被一個年輕醫官按著。那醫官手法利落地將一塊貼滿烈性藥草的溫熱狗皮膏,「啪」地一聲拍在他那駭人的抗倭刀疤上。
「陳年老寒傷,貼足三個月,把你骨頭縫裡的海風全拔出來!」醫官大聲囑咐。
感受著藥力滲入骨血的滾燙,這個曾在校場帶頭鬧事的刺頭,猛地吸了口涼氣,竟紅著眼眶朝著檢閱台的方向「砰」地磕了個頭。
而在醫帳最深處,最棘手的兩個重傷患,被送到了陸瑤面前。
帶他們進來的是陳素雲。
這位大聖朝首位醫科「女狀元」,也是從東瀛屍山血海里跟著遠征軍退下來的隨軍郎中。她那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上,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漬。
「院長。」陳素雲聲音有些沙啞,眼底滿是疲憊與自責,「學生在東海盡力了,但……這兩個老兵的傷,學生實在無能為力。」
她身後,是剛剛領了重賞、準備退伍的趙三刀和鐵錚。
趙三刀侷促地跪坐在青磚上,右手那三根被炮彈削斷的手指處,凍瘡已經把原本的血痂頂裂,膿血混著爛肉,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他想把手往回縮,怕髒了皇后娘娘的眼。
陸瑤卻沒有責怪陳素雲,只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了」,便一把按住趙三刀的手腕。
「素雲,你的縫合術能保住他們的命,但這凍瘡深及骨髓,單靠縫合沒用。」
陸瑤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邊用銀針精準地刺破死穴放出毒血,一邊現場對這位得意門生進行教學。
「得先放壞血,再下猛藥生肌。」
她將一瓶「生骨愈瘡膏」厚厚地敷了上去,用乾淨的白布將他的斷掌包紮妥當。
「大聖的水師,不能只會拼命,還得會養命。」陸瑤動作利落,「每日換一次藥。就算斷了指,這手退伍後也能拿得穩鋤頭。」
趙三刀那張被海風吹了二十年的老臉猛地抽搐了一下,死死咬著牙,眼眶紅得要滴血。
旁邊被陳素雲扶進來的,是鐵錚。
這位曾經在東瀛連斬十幾人的千機銳士,如今卻像一灘失去生氣的爛泥。氣海碎裂,不僅廢了他的武功,更讓他整個人蒙著一層心灰意冷的死灰氣。
陸瑤看著他空蕩蕩的經脈,卻沒有去拿藥箱,而是轉頭看向陳素雲。
「素雲,記住。對於武者而言,醫治肉體是下乘,醫心才是上乘。」
說罷,陸瑤站起身,目光越過醫帳,看向外面熱火朝天的義診現場,聲音通過行氣,清晰地傳了出去。
「從今日起,皇家醫科大學將在天津港長設『海防傷兵專署醫帳』!」
「專管退伍老兵的換藥、複診與舊傷調理!」
她回過頭,盯著鐵錚死灰般的眼睛。
「經脈空了,命還沒絕。大聖的海防線上,多得是不用真氣也能開炮的營生。」陸瑤語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皇上的規矩給了你們活路,本宮的醫療局給你們兜住了底。別死氣沉沉的,浪費了太醫院的名貴藥材。」
鐵錚那雙死灰般的眼睛猛地一顫,粗糙的大手死死摳住青磚。他張了張嘴,嗓子裡發出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兩行渾濁的眼淚,無聲地砸在泥雪裡。
日頭偏了西。
林休和陸瑤並肩走出大營。
海風吹動陸瑤繁複的鳳袍,她伸手替林休理了理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龍袍玉帶。
「穿這麼一身行頭,反倒不如大氅擋風。」
她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先天大圓滿也會凍著。」
林休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過沸騰的營地,落在碼頭邊緣。
那艘貼著白色交叉封條的高麗王船,還橫在港邊。船頭的王室圖騰旗,正被海風扯得獵獵作響。
市舶司主事趙青山捧著厚厚的查扣簿,從後方一路小跑上前,壓低聲音:
「陛下,高麗王船上那個胖管事,在水牢里招了。」
林休沒接簿冊,臉上的懶散一點點收斂。
全天津港的商賈都沒散去,無數雙眼睛都在死死盯著這位剛剛露面的大聖主宰,等著看他怎麼處置這樁牽扯屬國的棘手案子。
「把人提上來。」
林休單手負後,遙遙指向那艘被封死的高麗王船,語氣平淡,偏壓得周圍人喘不過氣。
「朕今日教教他們。」
「在大聖的海域,是他高麗的王旗硬,還是朕的龍票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