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傳藝
境界二字,著實玄妙。
後世武林只知張三丰乃是一代武學宗師,卻不知這位奇人在武當山天柱峰修道時,還曾有過鍊氣修仙一途的丹道名篇:《無根樹》。
這道家名篇共有二十四首小詩。講究「順以為凡,逆以成仙」;其中「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的練氣之法,被張三丰潛移默化於武當一派的內功。
對後世武林影響極深。
《無根樹》中第一首嘆世小詩言道: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盪去飄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系,常在魚龍險處游。
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無獨看偶,相傳佛門看一位猴身佛陀往方寸山求道之時,曾穿州過府,在人世間學人禮、學人話,有八九年光景,見世人皆是為名為利之徒,心有所感,正是:
爭名奪利幾時休?
早起遲眠不自由。
騎著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鉤?
繼子蔭孫圖富貴,更無一個肯回頭。
都是一心求道,同是向長生者,見這凡塵種種,果然一樣思量。
話說這《無根樹》歌謠成篇後,只在張三丰坐關的小院竹屋中放著落灰,不知多少年後才被武當後人發現,那時張真人早已飄然而去,不知何往。
這位老道士究竟修到何種境界,到底無人知曉。只是那《無根樹》篇中最後一首小詩有云:
無根樹,花正無,無形無象難畫圖。
無名姓,卻聽呼,擒入三田造化爐。
運起周天三昧火,煅煉真空返太無。
謁仙都,受天符,才是男兒大丈夫。
四五百年後,清代的著名道士棲雲山悟元子,見張三丰《無根樹》二十四篇詩歌嘆道:「咦!丹法始終皆泄盡,火符進退俱寫全。二十四詞長生訣,知者便成不死仙。」
此時在三清殿內,輕鬆寫意敗了阿三和阿二的張三丰,距離寫出《無根樹》、修成「不死仙」:
還有不到十年光景。
趙敏見阿三被一掌擊斃時,只覺得是這老道士重傷之下的搏命一擊,並未在意。但見阿二以內力相搏,竟然被簡簡單單的一掌打成了廢人,立時面色凝重。
心中恍然大悟:「該死,該死!這老道士沒受傷,我們都被他騙了!」
「一定是有人提前報信,把我給算計了!」
「明教這麼多人都來了,偏偏蕭峰那個教主不在,一定是他搞的鬼!」
「死蕭峰,臭蕭峰,再見到你我一定咬死你!」
雖然心中痛罵,但趙敏畢竟非等閒之輩,她出身高貴,拜過皇帝,會過三軍,即使發覺不妙,依舊神色如常,威嚴不減,甚至生出幾分從容。
武當四俠和六大派一眾掌門高手都在她手裡,此地以張三丰為尊,這老道士心有顧忌,定然不會過分追究。至於明教這些所謂高手,除了蕭峰以外,皆不足為慮。
旁觀眾人見張真人連戰兩場,仍舊真氣不露,實難想像竟然有人神功如此,皆是凝神屏息,大氣不喘。
早已忘記了驚愕與嘆服。
那阿大眼見兩位兄弟死得輕描淡寫,卻是毫無懼色,仰首闊步上前,眼中精光閃動,除了能與張真人交手的激動之情,似平還有求死解脫之意。
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回道:「張真人,請。」
張三丰瞧了這人一眼,說道:「老道除了太極拳,還創了一套太極劍法,閣下是用劍名家,正好請你瞧瞧,指出其中缺陷破綻。」
阿大聞言一愣,心道:「張真人方才殺了一人,廢了一人,正該是殺氣翻騰之時,怎麼這神態言詞竟如此隨和,莫非這就是返璞歸真之境————他認定我是劍術名家,難道看出了我的身份?」
在場眾人,除了張真人外,便屬楊逍見識最廣,聽到張真人所言,忽然想起什麼,大聲道:「閣下原來是八臂神劍方東白方長老,閣下以堂堂丐幫長老至尊,何以甘心為仆,任人驅使。」
周顛眼睛一亮,說道:「你不是已經死了嗎,葬禮都辦了錢都收了,現在又活了,難道這是丐————你家傳的營商手段?」
周顛本想說這是「丐幫」的傳承,忽然想到明教和丐幫現在算是修好了,這麼說傳出去不好聽,於是立馬改口。但他嗓門不小,這個「丐」字一出,再改口已然無用。
原來這方東白幾十年前名動江湖,乃是丐幫傳功、執法、掌缽、掌棒四大長老為首的傳功長老,由耶律齊親自提拔,與明教前教主陽頂天是一期的江湖高手。
只因劍法奇高,出劍極快,似生了八條手臂一般,這才得了「八臂神劍」的稱號。十幾年前方東白忽然因病去世,江湖眾人無不惋惜,沒想到竟是投了元庭。
不知曾與郭靖夫婦同抗元軍的耶律齊,要是知道他親自提拔的丐幫頂樑柱,竟然投了昔日之敵,該是作何感想。
那阿大嘆了口氣,低頭道:「過去的事還說它作甚,我早已不是什麼丐幫的長老了。」
說話間,一個女子奉劍而上,竟是楊不悔來了。
原來那阿二被打退之時,殷梨亭、楊不悔、小昭已經入了殿來。那日圍攻殷梨亭的五個和尚,便是以這阿二為首,見師傅親自為自己報仇雪恨,殷梨亭胸中很是暢快。
殷梨亭本就是劍術大家,聽到師傅創出了一套《太極劍法》,即使全身殘廢,也難掩激動之情。又見師傅要與方東白這等名動江湖的劍客交手,若在平時,定要親自上前奉劍。
但此時自己動彈不得,身邊又無道童侍奉,未經思考,自然說道:「不悔,去給師傅奉劍。」
殷梨亭說話的聲音不大,眾人又都關注場中,除了小昭之外再無第四人聽得。
楊不悔早就聽楊逍說過武當張真人的大名,此人又是她「殷大哥」的師傅,將自己那柄女兒家的長劍雙手奉上的時候,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緊張。
「張真人,請您用劍。」
張三丰見一個妙齡少女為自己送上劍來,那模樣又似曾相識,抬眼望去見自己那殷小徒正滿心歡喜看著自己,似有所悟,笑著接過劍來。
周顛見狀用手肘擠了擠楊逍,低聲道:「楊兄,看張真人的樣子對令千金觀感不錯,不如在武當派尋個如意郎君,做了張真人徒子徒孫的媳婦,也是美事一樁!」
周顛雖然多嘴多舌,但這番話說得倒是真誠。
楊逍方才見了張真人的高明,又見女兒為張真人奉劍,自是心中歡喜,雖然聽出周顛並無他意,但想到自己當年之事,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一言不發。
張三丰主動提到《太極劍法》,一來是認出了方東白的身份,對這位曾經的丐幫長老以示尊重。另一個原因,乃是他看出方東白眼中求死之意。
自然料到他有難言之隱。
人在江湖,常身不由己。
此時眼見殷梨亭歸來,張三丰除了以太極劍法對敵,又多了一份傳藝之心。
這幾日來,張真人已將《太極拳》的口訣精義傳給了俞岱岩,畢竟是曾經名滿天下的武當七俠之一,早在二十年前,俞岱岩便將本門的《震山掌》和《綿掌》練至大成。
即便身殘已久,武學修為和悟性眼界尚在。
只是俞岱岩是七俠中唯一用刀之人,學起太極劍法,總是不及其他弟子來得如意。武當七俠中以殷梨亭和莫聲谷於劍道鑽研最深,眼下莫聲谷不在,殷梨亭便是傳下這套劍法最合適的人。
方東白見張真人手中已然有劍,倚天劍嗆啷出鞘,一股斬金斷玉、無堅不摧的鋒銳之意瀰漫開來,連衣衫都被這劍氣激得飄動起來。
張三丰將楊不悔那柄長劍連著劍鞘斜斜提起,仿佛只是山間樵夫信手舉柴,渾身上下竟無半分迎敵之態,更無一絲內力激盪。
「得罪!」
方東白一聲清叱,劍光霍霍,倚天劍化出六道劍影,分刺張三丰上盤璇璣、玉堂,中盤膻中、氣海,下盤環跳、伏兔,六處大穴,竟是不分先後,同時襲至。
這六道劍影之外,另有兩股劍招分襲張真人右手手腕、手肘。當真如八臂齊揮一般!
張三丰微微一笑,說道:「梨亭,看好了。」
說話時,那長劍帶著劍鞘劃出一道渾圓無瑕、似緩實疾的弧線。那動作舒展自然,行雲流水,一個圓圈接著一個圓圈,一道弧線接著一道弧線,似春蠶吐絲一般連綿不斷。
按說憑倚天劍之鋒銳,管他什麼鐵劍鋼劍都是一觸即斷,偏偏張三丰每一招都避開劍鋒,將劍鞘輕輕搭在倚天劍的劍脊之上,如此平面相交,劍刃再怎麼鋒利,也無用武之
地。
如此幾聲悶響,八道攻勢均無功而返。那劍鞘每在倚天劍上輕一搭,方東白便覺得手上重了幾分,不得不緊催內力才能使劍招不滯。
但張真人的劍招時急時緩,吞吐不定,一環連著一環,如海潮洶湧,前浪方休,後浪又至,真是無休無止,無窮無盡。
方東白一連換了八套上乘劍術,但那些讓他名揚天下的劍招,如同撞入了一個深不見底、旋轉不休的漩渦一般。所有力道、所有變化,都被那劍鞘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圓轉」之意引偏、化開!
且每刺一劍,手上的重量便再添一分,那柄倚天劍,此時已有七八十斤之重。
方東白這才發現,張三丰現下所用的,並非劍招,而是《太極劍法》的劍意。是為了給殷梨亭傳藝而刻意為之!
殷梨亭眼見師傅手中之劍,始終不離方東白倚天劍身周數寸之地。或粘、或連、或引、或化,動作舒展飄逸,遊刃有餘,任憑對方劍法如何快、狠、詭、變,皆是從容以待。
又聽張三丰口中念道:「尋其根,斷其流」
「其力如石,我如流水。」
「以己之鈍,擋敵之無鋒。」
「意到勁到,圓轉不息。勁在圓轉,意在空明。」
只覺得半生所學的本門劍法招數,在不知不覺間合而為一,似是隱隱觸到了那劍法巔峰的奧妙之境界。
在場眾人見張三丰的劍法慢吞吞、軟綿綿,心中皆是詫異,又聽他口中念念有詞,皆是武當派以柔克剛、以逸待勞的武學精要,這才醒悟。
這張三丰竟真是一邊對敵,一邊傳藝!
武當派最上乘的武學,這創派祖師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教得毫不避諱,這是該何等胸襟,何等境界!
方東白雖然對張三丰心懷敬意,但眼下乃是奉命出戰,如此不濟豈非讓主人丟臉!想到此處,他心下一橫,右手回拉,雙腿蓄力,身形猛地一竄,手中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刺出。
竟是個舍了手臂的拼命劍招!
張三丰視如未見,畫了圓弧斜斜一刺,正以劍鞘一端敲在倚天劍劍尖的劍脊之上,且是一觸即退,又以弧形收回,一來一去正是一個完整的圓圈。
方東白只覺得劍身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身子一斜便要摔倒,手中的倚天劍好似要飛
出去一般,竟叫他持握不住,立即伸出左手就要雙手抓劍。
只聽嗤的一聲,那絕世神兵狠狠插進青石地板之中,方東白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雙手已然抓空。
這名動江湖的劍客,終究被一柄劍鞘繳了械去。
只聽張三丰道:「梨亭,看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