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課在一種能擰出水的尷尬氣氛里結束了。
隊員們三三兩兩的離開球館。
主力隊員簇擁在邁克身邊,嘀咕著什麼。
聲音壓的很低。
但那不時瞥向角落的眼神,再明顯不過。
林布凌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面無表情的收拾著東西,把散落在地上的籃球一個個撿回球車裡。
每一次彎腰。
每一次觸球。
下午訓練時那些離譜的失誤,就在他腦子裡過一遍。
「是我的問題嗎?」
他問自己。
從他的「上帝視角」來看,那些傳球選擇,絕對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空切的隊友。
轉瞬即逝的投籃窗口。
這些都是得分機會。
可結果呢?
是一連串的失誤。
是邁克的怒吼。
是布朗教練失望的眼神。
是他被「請」回替補席的狼狽。
林布凌把最後一個球放進球車,推到器材室門口。
整個球館只剩下他一個人。
空曠的場地在燈光下,安靜的有些可怕。
他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看著那方剛充滿喧囂與汗水的場地,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的東西,產生了動搖。
傳球,不就是為了讓隊友更輕鬆的得分嗎?
如果你的傳球,隊友根本接不到。
甚至會打亂他們習慣的節奏。
那這種傳球,還有意義嗎?
那不是「妙傳」。
是「搗亂」。
「想不明白?」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布凌回頭,看見布朗教練拿著一個戰術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教練。」
林布凌站了起來,有些侷促。
布朗教練沒看他,而是看著場地。
「你知道一支球隊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天賦?戰術?」
林布凌試著回答。
「是化學反應。」
布朗教練說。
「是信任。我知道你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的球商是我見過最高的高中生,沒有之一。」
這誇獎來的太突然,林布凌有點懵。
「但是。」
布朗教練的語氣變得嚴肅。
「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你一個人看得再清楚,也沒用。」
「你就像一個說著我們都聽不懂的語言的先知,你告訴我們未來在哪,可我們卻不知道怎麼走過去。」
這番話,讓林布凌腦子嗡的一聲。
他懂了。
問題不在他的「上帝視角」錯了。
也不在於隊友們太「笨」。
問題在於,他們之間沒有「翻譯」。
他的籃球語言,對於習慣了邁克那種簡單直接打法的隊友們來說,太超前,也太複雜。
他一直在強迫別人理解他。
卻從沒想過去理解別人。
「我明白了,教練。」
林布凌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謝謝您。」
布朗教練看著眼前的少年,從沮喪到迷茫,再到此刻的清醒,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孩子比他想的還要聰明。
「籃球智商不只體現在傳球上,還體現在如何讓你的隊友變得更好。」
布朗教練拍了拍林布凌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球館。
回寄宿家庭的路上,晚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但林布凌的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布朗教練的話點醒了他。
是他太想當然了。
他看到最優解,就覺得隊友也該理所當然的去執行。
但他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舒適區。
一支球隊的默契,不是靠某個人單方面的「看見」。
而是需要磨合,需要互相適應,最終達到思想上的同步。
他不能再強行把自己的節奏灌輸給隊友。
他要先去學習他們的節奏。
「嘿!林!」
剛走進家門,一個熱情的熊抱就迎了上來。
是鮑勃。
「小子,今天怎麼這麼晚?餓壞了吧?莎拉給你留了你最愛的披薩!」
鮑勃的大嗓門還是那麼有活力。
「謝謝你,鮑勃。」
林布凌聞著食物的香氣,心裡暖暖的。
他坐到餐桌前,莎拉把一塊熱氣騰騰的夏威夷披薩遞給他。
「今天的訓練不順利?」
莎拉很敏銳。
林布凌一邊大口的吃著披薩,一邊把下午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鮑勃聽完,哈哈大笑起來。
「我當是什麼事呢。這不是很正常嗎?你以為麥可·喬丹和斯科蒂·皮蓬第一天認識就能打出完美的配合?」
「信任和默契,是需要時間來培養的。」
鮑勃收起笑容,難得正經的說。
「你傳的球,就像是拋出一個沒人知道答案的謎題。他們當然會猶豫,會害怕。你需要做的,是先讓他們知道,謎底是什麼。」
「先讓他們知道謎底……」
林布凌重複著這句話,眼睛越來越亮。
對啊。
他需要把那些「上帝視角」里的答案,提前展示給隊友看。
當晚,林布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他腦子裡全是下午訓練的每一個回合。
他需要一個工具。
一個能讓他反覆研究隊友習慣的工具。
有了!
錄像帶!
第二天一早,林布凌破天荒的第一個到了球館。
他找到了正在準備訓練器材的布朗教練。
「教練,我能借一下我們球隊之前所有比賽的錄像帶嗎?」
布朗教練停下手裡的活,驚訝的看著他。
「你要那些做什麼?」
「我想研究一下。」
林布M凌的目光很定。
「我想研究我們每一個人的跑位習慣,接球喜好,進攻節奏。我想學習他們的『語言』。」
「學習他們的『語言』……」
布朗教練重複了一遍,眼中全是讚許。
他沒多問,指了指器材室角落裡一個滿是灰塵的柜子。
「都在那,自己拿吧。」
林布凌沖了過去,像是發現了寶藏。
從那天起,他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
上課。
訓練。
看錄像。
寄宿家庭那台老舊的錄像機成了他最好的夥伴。
每天晚上,當鮑勃和莎拉以經入睡,他房間的燈總是亮著。
電視屏幕上,馬杜菲高中的比賽畫面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暫停,快進,倒帶。
他準備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發現。
「邁克:持球攻,習慣右側四十五度角發起。連續兩次胯下運球後,有七成的機率會幹拔跳投,而不是突破。無球時,喜歡借掩護繞到底角接球。弱點,全速跑動時接球不穩,需要提前量大的高吊球,不能給擊地。」
「賈馬爾:內線進攻,習慣左肩靠人,然後轉身勾手。轉身很快,但很少主動空切。如果我能在他轉身前預判路線,一個低手擊地,他就能直接面對籃筐。」
「約翰(主力控衛):節奏穩,但沒變化。習慣在弧頂組織,球給邁克後就落位底角。一旦被壓迫,就慌亂的找邁克,不看其他空位。」
筆記本上,每一個主力的名字後面,都跟著長長的一串分析。
優點,缺點,習慣,小動作,被他分析的一清二楚。
他不僅看隊友,也看對手。
他研究那些防守強隊是怎麼限制邁克的,他們是怎麼切斷傳球路線的。
「上帝視角」給了他看到結果的能力。
現在,他正通過這些錄像,反推出導致這個結果的完整過程。
他再也不是憑感覺打球。
光分析還不夠,需要實踐。
球館沒人的時候,他就拉著鮑勃當陪練。
「鮑勃,現在,你從這裡跑到罰球線,假裝你是邁克。記住,跑到一半的時候,稍微慢半拍,就像接球前調整步伐一樣。」
「好的,頭兒!」
鮑勃玩的很起勁,學著邁克的樣子,跑出一個彆扭的路線。
林布凌沒看他。
就在鮑勃跑到預定位置的前一刻,他手腕一抖。
籃球精準的送了出去。
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正好落在鮑勃最舒服的位置。
「噢!我的天!林!你是怎麼做到的?我感覺我閉著眼睛都能接到這個球!」
鮑勃興奮的大叫。
林布凌笑了。
這才是傳球。
不是為了炫技,是為了讓接球的人舒服。
深夜,林布凌合上筆記本,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他下意識的打開了那個許久未登錄的企鵝號。
「滴滴滴」的聲音瞬間響起。
他點開班級群,熱鬧的聊天記錄讓他感覺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還在BJ的夏天。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頭像閃動起來。
是楊小米。
「這麼晚還不睡?」
一行簡單的文字,讓林布通感覺心裡一暖。
在國內,現在應該是上午。
「睡不著,在看一些東西。」他回復道。
「遇到麻煩了?」
「嗯,一點小麻煩。不過,我好像找到解決辦法了。」
「那就好。」
楊小米沒有追問是什麼麻煩,只是發過來一個微笑的表情。
「別太累了,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
簡單的幾個字,卻比任何話都能撫慰人心。
林布凌感覺這幾天積攢的疲憊和壓力,一下就沒了。
「知道了,早點休息。」
他回完消息,關掉了電腦,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第二天下午的隊內訓練。
林布凌依然在替補陣容。
布朗教練盡然像是忘記了之前讓他進主力陣容的事情。
但林布凌的心態完全不同。
他不再急於證明自己,而是把訓練場當成了試驗田。
分組對抗,他帶著一群替補,對陣另一群替補。
他控球推進,眼角餘光掃到替補小前鋒傑夫正在慢悠悠的往底角跑。
按照過去的習慣,這是一個無效跑位。
但在林布凌的腦海里,筆記本上的記錄瞬間浮現。
「傑夫:速度慢,彈跳差,但有一手不錯的定點中投。他喜歡在底角接球,但他啟動很慢,需要傳球等他。」
林布凌沒玩花活。
一個最普通的胸前傳球。
球速不快,給的提前量很大。
傑夫慢悠悠的跑到位置,籃球剛好到他手裡。
他甚至不用調整,順勢起跳。
中投命中。
傑夫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布凌,感覺這次接球投籃,是他整個賽季以來最舒服的一次。
接下來,林布凌的每一次傳球,都像是在給隊友「餵飯」。
他不再追求角度刁鑽和方式華麗。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讓隊友「舒服」上。
一個擅長空切的替補,總能在最舒服的位置接到他的擊地傳球。
一個射術不精但喜歡快下的內線,總能接到讓他可以輕鬆上籃的高吊球。
替補隊的進攻,在他的梳理下,每個人都在自己最喜歡的位置,用最喜歡的方式打球。
進攻無比流暢。
場邊的布朗教練,嘴上叼著哨子,眼睛裡卻全是光。
他知道。
這小子,開竅了。
訓練間歇,林布凌拿著毛巾擦汗,目光投向了另一塊場地。
主力隊那邊,邁克正在進行單挑練習。
他一次次的用他那標誌性的干拔跳投得分,強勢霸道。
林布凌靜靜的看著。
他的眼神里,是一種棋手看待棋盤般的平靜。
他已經學會了邁克的語言。
現在,他只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和邁克同場競技的機會。
他要用邁克最熟悉的方式,傳出一個他絕對想不到,但又舒服到骨子裡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