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
銀町。
上午十點。
雲上館沒有關門。
不但沒關,門口的燈籠、招牌,包括昨晚被赤龍會踩碎的那隻花盆,全都已經重新換了新的。
幾十名女侍照常化妝、更衣。
該擦地的擦地。
該擺酒的擺酒。
仿佛早上根本沒有人過來鬧過事。
只有幾個年輕女人明顯心不在焉。
每隔一會兒,便忍不住看向門外。
生怕下一秒,赤龍會的人便帶著刀槍殺回來。
「都別看了。」
李天策坐在大廳中央。
身上穿著一件寬鬆浴袍,腳下踩著拖鞋,臉上依舊戴著那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巨大黑色墨鏡。
面前擺著一盤水果。
美奈跪坐在左邊,負責剝葡萄皮。
結衣跪在右邊,負責把葡萄送進他嘴裡。
李天策一邊吃,一邊看著那些心神不寧的女人。
「再看也看不出朵花來。」
「該幹什麼幹什麼。」
「客人來了,笑得甜一點。」
「腿長的,裙子穿短一點。」
「腿不長的……」
他說到這裡,認真想了想。
「燈光調暗一點。」
幾個原本緊張得臉色發白的女侍,忍不住笑出聲。
大廳里的壓抑氣氛,也跟著鬆了不少。
神代綾子從樓上走下來。
她換了一件淺銀色和服。
髮髻依舊梳得一絲不亂。
只是眼底明顯帶著一絲疲憊。
昨晚她幾乎沒有睡。
一直在安排雲上館的後路。
願意離開的女人,提前準備錢。
重要客人的資料,也已經開始轉移。
甚至連海外帳戶都準備好了。
結果早上起來。
李天策只說了一句話。
不許關門。
於是整個雲上館,只能繼續營業。
「林先生。」
神代綾子走到他面前。
「今晚的預約,已經有一半取消了。」
「剩下的客人,大部分也還在觀望。」
李天策張嘴吃下結衣遞來的葡萄。
「正常。」
「赤龍會都說晚上要來拆樓了。」
「人家花錢是來找樂子的,又不是來看黑幫火併。」
神代綾子遲疑了一下。
「要不要還是暫停一天?」
「暫停一天,別人就覺得你怕了。」
「暫停兩天,姑娘們就得重新找工作。」
「暫停三天,這地方以後就可以改成養老院了。」
李天策拍了拍手。
美奈立即將溫熱毛巾遞過來。
他擦乾淨手指。
「照常開。」
「少一桌,我回頭找吳老鬼補錢。」
「反正他有錢。」
神代綾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昨天她還覺得,這個來自大夏的男人高深莫測。
今天再看。
怎麼越來越像個跑來銀町混吃混喝的無賴?
可偏偏就是這個無賴。
一個耳光,便將武田浩二抽得原地轉了二十多圈。
直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沒醒。
「對了。」
李天策忽然問道:「東瀛男人平時都喜歡玩什麼?」
「林先生指的是……」
神代綾子看了看兩旁的美奈和結衣。
「正經的。」
李天策強調了一句。
「我剛到東都,總得了解一下風土人情。」
美奈小聲說道:
「溫泉、清酒、相撲、賽馬,還有柏青哥。」
「柏青哥是什麼?」
「類似彈珠遊戲。」
「能贏錢嗎?」
「有時候可以。」
李天策來了興趣。
「那下午去玩玩。」
神代綾子嘴角微微抽動。
「林先生。」
「赤龍會晚上可能會來。」
「正因為晚上才來,白天才得抓緊玩。」
李天策說得理所當然。
神代綾子看著他。
沉默幾秒。
最終還是輕輕低頭。
「我明白了。」
……
夜幕降臨。
銀町霓虹亮起。
雲上館果然照常開門。
原本取消了一半的預約,到了晚上,反倒又臨時增加了不少客人。
很多人不是不害怕赤龍會。
只是更加好奇。
他們都聽說,今天早上有一個來自大夏的年輕男人,在雲上館一巴掌抽昏了武田浩二。
有人說,他是大夏頂級財閥的繼承人。
也有人說,他是某個神秘武道家族的少主。
還有人說,他與神代綾子關係不一般,這次專程從大夏過來,便是為了替她撐腰。
消息越傳越離譜。
甚至有人說,武田浩二被那一巴掌抽得在醫院裡轉了兩個小時,醫生找了半天,都沒找到讓他停下來的開關。
晚上八點。
雲上館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酒水、笑聲、音樂。
身穿和服的女侍不斷穿梭在各個包廂之間。
李天策沒有下樓。
正泡在頂層的溫泉池裡。
美奈替他按著肩膀。
結衣坐在池邊,剝著一隻剛剛送來的柚子。
「林先生。」
「下午柏青哥贏的錢,已經替您收好了。」
結衣柔聲說道。
「多少?」
「三十二萬東瀛幣。」
李天策摘下臉上的毛巾。
「三十二萬?」
他有些嫌棄。
「我還以為能贏幾千萬。」
美奈忍不住笑道:
「林先生下午已經把店裡的機器全都贏了一遍。」
「老闆最後都快哭了。」
「才贏三十二萬。」
李天策重新閉上眼睛。
「東瀛人做生意太小氣。」
就在這時。
放在一旁的內部電話突然響起。
美奈接通以後,只聽了幾句,臉上的笑容便迅速消失。
「媽媽桑讓您過去。」
「出事了?」
「有一名客人,死在了包廂里。」
李天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伸手從結衣手裡拿過一瓣柚子,塞進口中。
酸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來得還挺快。」
……
雲上館三樓。
櫻之間。
包廂外已經圍滿了人。
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躺在榻榻米中央。
身上穿著昂貴西裝。
臉色青紫。
雙眼緊閉。
胸口已經沒有任何起伏。
桌上擺著十幾個空酒瓶。
旁邊還倒著一個破碎酒杯。
三個與死者同行的男人站在包廂里,情緒激動。
其中一人抓著女侍的衣領,指著地上的屍體不斷咆哮。
「山本會長只喝了你們這裡的酒!」
「現在人死了!」
「你們雲上館必須負責!」
另一人已經拿出手機。
正在對著屍體拍攝。
「馬上報警!」
「還有媒體!」
「我要讓全東都的人都知道,雲上館為了搶客人,在酒里下藥!」
周圍客人議論紛紛。
幾名女侍臉色慘白。
神代綾子站在門口。
她只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便明白了怎麼回事。
陷阱。
對方根本不是來消費的。
就是來把人死在雲上館。
這裡是什麼地方?
高級會所。
只要客人真的死在包廂里,別說是否最終查出下藥。
光是「銀町名店毒死知名企業家」這個新聞,便足以讓雲上館徹底關門。
赤龍會的人甚至不需要親自過來砸。
警察、媒體和衛生部門,便能替他們把雲上館拆掉。
「山本會長今晚的所有消費,雲上館會負責。」
神代綾子保持著冷靜。
「我們也會配合警方調查。」
「現在,請各位先不要移動現場。」
「配合調查?」
為首男人冷笑。
「人都死在這裡了,你還想拖延時間?」
「神代綾子。」
「今晚你不給我們一個交代,雲上館就等著關門吧!」
樓下已經傳來警笛聲。
顯然對方早有準備。
神代綾子臉色越發難看。
門外甚至已經出現了兩名扛著攝影機的記者。
從出事到記者趕來,前後不到五分鐘。
傻子都能看出,這是提前安排好的。
可偏偏人確實死在雲上館。
只要屍體還躺在這裡。
她便沒有任何辦法。
「這麼熱鬧?」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響起。
眾人下意識回頭。
李天策剛洗完澡。
換了一身黑色休閒裝。
濕漉漉的頭髮隨意向後梳去。
臉上依舊戴著那副誇張的黑色墨鏡。
美奈幫他拿著外套。
結衣則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柚子。
不知道的人看見這一幕,恐怕還以為他只是下來湊熱鬧。
神代綾子臉色微變。
「林先生。」
「這裡有客人突然死亡。」
「我已經看見了。」
李天策走進包廂。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死多久了?」
那名同行男人厲聲道:
「剛剛喝完酒就死了!」
「你們別想推卸責任!」
李天策沒有理他。
又低頭看了一眼屍體。
這個男人被人抬進雲上館開始,他就已經沒有心跳了。
只不過對方提前在體內注射了特殊藥物。
身體仍然保持著溫度。
表面上看,就像剛剛死亡。
「林先生。」
神代綾子低聲說道:
「警方馬上就會上來。」
「屍體死在這裡,事情會很麻煩。」
「屍體?」
李天策轉頭看她。
「什麼屍體?」
神代綾子愣住。
李天策摘下一片柚子。
邊吃邊說道:
「我們雲上館接待的都是活人。」
「死人又不能喝酒。」
「也不會給小費。」
「這種客人,我們不接。」
那三名男子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李天策沒回答。
只是隨意抬起手。
一縷肉眼無法看見的白金色仙靈之氣,沿著他的指尖飛出。
悄無聲息地鑽進地上屍體的眉心。
下一秒。
原本已經徹底僵硬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
那具屍體的右手撐住地面。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竟然緩緩坐了起來。
「啊!」
旁邊一名女侍嚇得尖叫出聲。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三名男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會……會長?」
屍體沒有回答。
只是動作僵硬地站起身。
脖子歪向一側。
臉色依舊青紫。
雙眼也依舊緊閉。
可他的雙腿,卻真的邁了出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整個走廊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在後退。
誰也不敢擋在屍體面前。
剛剛趕到三樓的警察,也僵在樓梯口。
眼睜睜看著那個本應已經死亡的男人,自己穿過走廊。
走下樓梯。
來到一樓大廳。
李天策慢悠悠跟在後面。
還不忘轉頭提醒神代綾子:
「通知財務。」
「這桌別收錢了。」
「人家都死了,再收錢不合適。」
神代綾子張了張嘴。
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上館門外。
幾名記者已經架好攝像機。
看見山本會長獨自從大門裡走出來,頓時一擁而上。
「山本會長!」
「聽說您在雲上館飲酒中毒,請問是真的嗎?」
「您現在身體怎麼樣?」
屍體當然不會回答。
只是繼續往前走了十幾步。
徹底離開雲上館的台階。
來到公共街道中央。
隨後體內那一縷仙靈之氣悄然消散。
雙腿一軟。
撲通!
整個人臉朝下,重重摔在馬路上。
這一次。
徹底不動了。
現場安靜了足足三秒。
隨後徹底炸開。
「會長!」
「快叫救護車!」
「剛才不是還能走嗎?」
「怎麼突然倒了!」
幾名提前安排好的男子,慌亂衝出雲上館。
他們本來打算控訴雲上館毒死客人。
可現在。
死者是在所有警察、記者和攝像機的注視下,自己走出了雲上館。
最後倒在了公共道路上。
就連真正的死亡時間,都變得難以確定。
李天策站在雲上館門口。
雙手插在褲袋裡。
看著外面亂成一團。
嘴裡還嚼著柚子。
「看見沒有?」
他轉頭對神代綾子說道:
「人家自己走出去的。」
「死也死在外面。」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神代綾子看著他。
成熟美艷的臉龐上,第一次徹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李天策扶了扶墨鏡。
又輕飄飄補了一句:
「下次門口掛塊牌子。」
「衣冠不整的不能進。」
「死了超過十分鐘的,也不能進。」
街對面。
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轎車內。
負責觀察雲上館的赤龍會成員,握著手機的手已經滿是冷汗。
「雄一先生。」
「計劃失敗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低沉聲音。
「為什麼?」
男人看著正在被醫生搶救的山本會長,喉嚨艱難滾動。
「那個大夏人……」
「他能讓死人自己走路。」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隨後響起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
「有意思。」
「看來今晚。」
「老夫要親自去一趟雲上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