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釜市，東海岸。
皇家行宮。
這座建在臨海懸崖上的宮殿，從外面看去，就像是一塊鑲嵌在山崖上的白色寶石。
宮殿下方，海浪不斷撞擊礁石。
發出沉悶的轟鳴。
而在宮殿最深處。
一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大廳內，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厚重的遮光簾將所有光線隔絕在外。
房間裡沒有開燈。
只有幾根細長的白色蠟燭，在牆角靜靜燃燒。
幽綠色的火苗，映照著大廳中央那道纖細身影。
女人身穿一件雪白色長裙。
赤裸著雙腳，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明明窗簾緊閉。
她卻仿佛能夠透過那層厚重布料，看見外面波濤洶湧的大海。
那張年輕、精緻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甚至隱隱能夠看到皮膚下面，那些緩慢流動的黑色細線。
「殿下。」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站在十米之外，恭敬低頭。
他的腰彎得很低。
目光始終落在腳下，不敢向前多看一眼。
「今天上午九點十三分，有人在樂天百貨附近發現了那個大夏男人。」
「九點二十七分，他出現在中央金融街。」
「十點零六分，第三裝甲師在海釜西區鎖定目標，並申請了空中火力支援。」
「但是在完成包圍之前，目標再次消失。」
「十一點四十分，他又在海釜大學附屬醫院附近出現。」
「十二點零三分，警方在城市監控中捕捉到了他的正臉。」
「可等附近特警趕到，人已經不見了。」
老管家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從懷中取出一疊照片，雙手捧在身前。
照片中的男人，正是李天策。
有的照片很模糊。
只能看到他從人群中一閃而過的側臉。
有的則無比清晰。
甚至能夠看見，他在面對街角監控時，嘴角浮現出的那一抹淡淡笑意。
女人沒有回頭。
只是看著面前緊閉的窗簾。
「他不是在逃。」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冰冷。
老管家身體微微一顫。
「殿下的意思是……」
「一個真正想要逃走的人，不會在同一天內，連續出現在城市五個不同區域。」
女人緩緩抬起一隻手。
纖細的手指輕輕落在窗簾上。
指尖觸碰布料的瞬間。
一層白色寒霜，無聲向四周蔓延。
「他在故意讓人看見。」
「展示自己還在海釜市。」
「展示自己沒有受傷。」
「也可能是在告訴某個人，他已經找到了想找的人。」
老管家眼神一凝。
「他找到林如煙了？」
女人沒有回答。
那張沒有任何瑕疵的年輕面容上，緩緩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展示給誰看？」
老管家遲疑片刻。
「或許是大夏方面。」
「也可能是藏在海釜市的同黨。」
「還有可能，是故意引誘我們調動人手，從而尋找行宮防守的薄弱之處。」
「需要老奴立刻調動皇室衛隊，將行宮附近……」
「不必。」
女人直接打斷。
她對李天策究竟想展示給誰看，並沒有興趣。
無論是大夏，是林如煙，還是其他什麼藏在暗處的人。
都不重要。
一隻已經掉進網裡的獵物，即便不斷掙扎，向外發出聲音，也改變不了最後的結局。
她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李天策今天出現在哪裡。
而是他最終會來到哪裡。
「金智雅呢？」
女人突然問道。
老管家立刻回答。
「仍在海釜傳媒集團總部。」
「按照我們的監控，她今天上午進入大廈以後，再沒有離開。」
「她調閱了不少關於皇家生物科技園、昨晚爆炸案，以及行宮醫療物資運輸的內部資料。」
「不過，她暫時還沒有把資料公開。」
「似乎在等待某個人的命令。」
女人終於緩緩轉過身。
幽綠色燭火映在她的臉上。
那雙眼睛漆黑一片。
看不到瞳孔，也看不到任何屬於活人的情緒。
「以官方名義，把她帶來。」
「罪名呢？」
老管家小心翼翼詢問。
女人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膝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是老奴多嘴。」
「皇室帶一個人來，不需要罪名。」
女人重新轉過身，望向緊閉的窗簾。
「告訴他們。」
「不要傷到她。」
「她還有用。」
「是。」
老管家恭敬退下。
直到厚重房門緩緩關閉，女人才輕輕抬起手。
掌心之中。
一根近乎透明的黑色髮絲，正輕輕扭動。
髮絲的另一端，仿佛連接著極遠處的某個人。
片刻後。
女人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找到她了……」
「那就帶著她，一起來吧。」
……
海釜傳媒集團。
總部大廈。
金智雅坐在新聞中心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台已經關閉外部網絡的筆記本電腦。
電腦屏幕上，是她今天上午整理出來的全部資料。
皇家生物科技園爆炸前後的軍方調動。
東海岸行宮過去半年內的特殊醫療物資採購。
海釜市失蹤人口變化曲線。
以及那位突然回歸皇室的二公主，近年來幾乎完全空白的醫療檔案。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
可金智雅並沒有將這些資料上傳。
也沒有交給報社。
李天策離開前，曾經明確告訴過她。
守在傳媒大廈。
不要離開。
也不要輕舉妄動。
等他的消息。
所以即使昨晚皇家生物科技園發生爆炸，即使今天整個海釜市都已經進入軍管狀態，她依舊忍住了記者想要立刻揭開真相的本能。
只把所有資料複製了三份。
一份藏在大廈內部伺服器。
一份放在隨身攜帶的儲存卡中。
最後一份，則上傳到了一個設置了定時發送的海外郵箱。
只要她二十四小時內沒有取消，資料就會被自動發送出去。
可即便做了這些準備，金智雅心裡依舊無法平靜。
她已經整整幾個小時，沒有收到李天策的消息。
那個男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唯一能夠證明他還活著的，是不斷出現在網絡上的偷拍視頻。
有人說他在樂天百貨出現過。
有人說他在金融中心從數百名軍警包圍中消失。
甚至還有人拍到他站在人群中，抬頭看向高空盤旋的武裝直升機。
他沒有隱藏。
反而像是在故意告訴所有人。
他還在這座城市。
叮鈴鈴——
桌上的內部電話突然響起。
金智雅被嚇了一跳。
她迅速將電腦上的資料關閉，拿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國際新聞中心。」
「金記者。」
電話里，傳來董事長秘書客氣卻疏離的聲音。
「董事長請你上來一趟。」
金智雅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一緊。
「現在嗎？」
「對。」
「董事長正在等你。」
電話直接掛斷。
金智雅坐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
不知為何。
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
董事長平日很少直接召見普通記者。
即使她因為崔正浩事件聲名大噪，獲得了集團內部極高關注，雙方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更何況，現在外面全城軍管。
皇室和政府正在瘋狂尋找昨晚實驗室爆炸的幕後人員。
這個時候，董事長突然要見她……
金智雅深吸一口氣。
拿起桌上的手機，將那枚儲存卡塞進手機殼夾層。
隨後起身，乘坐內部電梯，前往大廈最高層。
電梯門打開。
秘書已經站在外面等候。
「金記者，請。」
金智雅跟著秘書穿過安靜的走廊。
一路上，沒有看到任何其他員工。
就連董事長辦公室外，平日負責接待的幾名秘書也全部消失不見。
秘書將門推開。
「董事長，金記者到了。」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
一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
看見金智雅，他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笑容。
「智雅來了。」
「坐。」
金智雅禮貌鞠躬。
「董事長，您找我？」
「別緊張。」
董事長親自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最近工作怎麼樣？」
「還算順利。」
「崔正浩事件之後，很多人都在關注你。」
「也感謝你能來我們集團任職。」
董事長臉上帶著長輩般的關切。
「集團內部也一直在討論，要不要給你更高的職位。」
「像你這樣有勇氣、有能力的年輕記者，正是集團最需要的人才。」
金智雅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董事長。」
「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很好。」
董事長點點頭。
「有理想，是好事。」
「不過年輕人有時候太有理想，也容易做出一些危險的決定。」
說話間。
董事長從旁邊拿起一個灰色文件夾，輕輕放在桌面上。
啪。
文件夾打開。
裡面擺著十幾張列印出來的內部訪問記錄。
金智雅只看了一眼，心臟便猛地收緊。
皇家生物科技園。
東海岸皇家行宮。
特殊醫療垃圾處理數據。
皇室醫療基金物資採購記錄。
甚至還有她昨晚偷偷調閱的軍方車輛通行信息。
每一份資料後面，都清清楚楚標註著她的內部帳號和訪問時間。
董事長依舊面帶笑容。
「智雅。」
「你能不能告訴我。」
「你最近為什麼對昨晚發生爆炸的實驗室，還有皇家行宮這麼感興趣？」
辦公室內突然安靜下來。
金智雅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不自覺攥緊。
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董事長，昨晚的爆炸已經引發了全國關注。」
「現在網絡上有很多傳言。」
「有人說那裡並不是普通生物實驗室，也有人說爆炸涉及失蹤人口和非法醫療實驗。」
「我是記者。」
「對這些事情進行資料搜集，應該很正常。」
「只是資料搜集？」
董事長問道。
「對。」
金智雅點頭。
「我還沒有形成完整報導，更沒有對外發布任何未經證實的內容。」
「關於皇家行宮的資料，也只是因為爆炸發生後，有一批軍車前往東海岸。」
「我懷疑行宮可能接收了傷員。」
「所以才進行了一些例行調查。」
她的解釋很合理。
至少從記者職業角度來看，找不出太大漏洞。
董事長聽完以後，也沒有追問。
反而緩緩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那就好。」
金智雅心中稍稍一松。
可董事長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
「智雅，你放心。」
「你做的這些事情，集團並不知情。」
「也沒有任何人指使你調查皇家行宮。」
「這完全屬於你個人的記者行為。」
「集團會尊重你的職業理想。」
董事長笑容溫和。
「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在其他人面前亂說。」
金智雅怔住了。
「董事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一道陌生的男人聲音，突然從辦公室側面的休息室傳來。
金智雅猛地轉頭。
休息室的房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穿深色西裝、胸前佩戴皇室金色徽章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身材高大的黑衣警衛。
男人走到金智雅面前，禮貌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金智雅小姐。」
「我是皇室特別事務秘書室的崔室長。」
「關於皇家生物科技園爆炸，以及皇室機密資料遭到非法調閱一事，我們希望你能夠配合調查。」
金智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她終於明白，董事長剛才為什麼反覆強調，集團對她的調查行為毫不知情。
這不是談話。
更不是關心。
集團是在切割。
董事長把她叫到這裡，就是為了親手將她交給皇室！
「董事長。」
金智雅猛地站起身。
「我是集團的正式記者。」
「我的所有調查，都是基於新聞工作……」
「金記者。」
董事長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
他甚至沒有再看金智雅，而是起身走到崔室長面前，微微彎腰。
「給皇室添麻煩了。」
「集團一定全力配合調查。」
「無論需要什麼資料，或者需要我們作出什麼說明，集團都絕不會推辭。」
那副恭順的模樣。
與平日站在集團大會上，口口聲聲宣揚新聞自由和記者尊嚴的董事長，判若兩人。
金智雅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董事長！」
「他們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集團法務部呢？」
「我有權聯繫律師！」
董事長沉默不語。
崔室長則淡淡一笑。
「金小姐，不必緊張。」
「只是普通調查。」
「等問題查清楚，你自然可以回來。」
兩名黑衣警衛已經一左一右，來到金智雅身旁。
金智雅下意識後退。
手掌迅速伸進口袋，想要取出手機。
她必須聯繫李天策。
或者至少取消那個定時發送程序，讓外面的人知道自己出事了。
可她的手機剛剛拿出來，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手便猛地探來。
啪！
手機瞬間被奪走。
「還給我！」
金智雅伸手去搶。
另一名警衛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整條手臂扭到身後。
劇痛讓她臉色發白。
「放開我！」
「董事長，救我！」
「我是集團的記者！」
「你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把我帶走！」
董事長站在辦公桌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再次向崔室長低下頭。
「麻煩您向殿下轉達。」
「海釜傳媒集團，永遠忠於皇室。」
崔室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看向還在掙扎的金智雅。
「金記者。」
「殿下已經等你很久了。」
「請吧。」
兩名警衛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一左一右，強行將她拖出辦公室。
金智雅拼命回頭。
董事長依舊站在明亮寬敞的辦公室里。
陽光從落地窗照在他的身上。
可那張曾經不斷鼓勵她追尋真相的臉，此刻卻比任何黑暗都更加令人絕望。
電梯門打開。
金智雅被強行推進去。
就在金屬門即將閉合的一瞬間。
被崔室長握在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上面只有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可金智雅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李天策。
她猛地抬頭。
「接電話！」
「讓我接電話！」
「那是我的朋友——」
崔室長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嘴角緩緩露出一絲冰冷笑意。
隨後當著金智雅的面，按下了掛斷鍵。
叮。
電梯門徹底閉合。
金智雅望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
一顆心，也隨之墜入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