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並不長。
林熙事後看時間,不過四十分鐘。
可在他自己感覺里,好像走了一趟比山路還長的路。
---
他「睜開眼」的時候,不在醫院。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眼前是一片灰白得說不上顏色的空間——
不是霧,不是山,也不是城市,
更像是很多層半透明的幕布疊在一起。
每一層幕布上都有東西在動。
有的是手術台,有的是山路,有的是公交車,有的是教室、火車站、夜市攤……
畫面被壓得很扁,聲音都被濾掉,只剩嘴型在動。
這些幕布一層疊一層,
遠處,看不見邊。
他站在其中一層前面,
頭頂上,隱約壓著一座山的輪廓——
不是實體的山,只是一團巨大的陰影,把這片空間從上到下壓住。
旁邊站著一個人。
「哥。」
那人朝他笑了一下,「你終於走到這兒來了。」
是槐。
她還是那個瘦瘦的樣子,
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袖子長得蓋住手背,頭髮紮成馬尾,
跟他記憶里十幾歲的那個年紀差不多。
眼睛卻不一樣。
她的眼睛顏色發淺,瞳孔邊緣淡淡的,
看人時總有一種「隔了一層」的感覺——
不是近視,也不是散光,
更像她看什麼東西都是在看投影。
「這就是你說的山那邊?」
林熙問。
「這裡連山都算不上。」
槐抬起下巴,往上指了一下,「真正的山,在上面。」
林熙抬頭。
能看到一條很模糊的輪廓線——
像是某座廟的屋檐、某幾棵樹的影子,
全都被壓縮成一條線,貼在這個空間的「天花板」上。
那條線最深的地方,有兩團更深的黑。
不需要介紹,他也知道那是——
山神的眼窩。
「他在看我們?」
林熙問。
「他一直在看。」
槐說,「你是新眼,他看得更勤。」
她說話的時候,那條「天花板線」上有一點更暗的陰影微微一動,
像是有人把注意力從別的幕布挪到他們這邊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
林熙掃了眼四周。
最近的一塊幕布上,是監護室的畫面:
護士在調滴速,病人閉著眼,儀器在閃。
再遠一點的一塊幕布,是一條山路,一輛小麵包車彎著腰往上爬。
更遠一點,是某個城市夜店門口,年輕人搖著手腕往裡擠。
「夾層。」
槐說,「人活著在下面走路,他在上面看。」
「我就夾在中間。」
「你不在下面?」
「我死沒死,你說?」
槐歪著頭看他,「你要是問血壓、心跳、腦電圖,我大概是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輕,
語氣卻像在說一件早就消化完的舊事。
「那你為什麼看得見我手機?」
林熙皺眉。
「我看不見你的手機。」
槐搖頭,「我只能看見——你看手機的時候。」
她伸手指了一下最近的一塊幕布。
幕布上,是值班室。
他趴在桌邊打瞌睡,手機屏幕亮著,聊天窗口停在她的頭像那一欄。
「你看手機,他就看手機。」
「他看手機,我跟著沾光看一眼。」
「我打字,是借著別人的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裡浮著幾行淺灰的字——不是刻上去的,而像光投的:
【你看見了嗎?】
【哥,你還看得見嗎?】
那些字一行一行淡下去,又浮上來,
像反覆回放的字幕。
「你發的那些簡訊、微信……」
林熙喉嚨一緊,「都是——」
「都是我『路過』別人的手。」
槐說,「站台上等車的人、山里開車的司機、城裡的路人——只要他們手機信號剛好晃過你那一片,我就趁機擠個縫。」
「擠久了,手會麻。」
她晃晃手,「所以不能說太多。」
她說得雲淡風輕,
可這畫面實在太怪——
一個在「夾層」里、沒活人也沒鬼身份的人,
靠著山神借來的視野和偶爾路過的信號,
硬在世間擠出幾句消息。
「你當年……」
林熙張嘴,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個借眼夜,發生了什麼?」
槐沉默了一會兒。
「那年我十五。」
她說,「你剛上大學。」
「那天晚上,他們說要上山『借眼』,你媽不肯,讓我在家,自己去了。」
「可你知道的,我小時候就愛跟著你亂跑。」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像很多年前抱著他胳膊那時候一樣:
「我當年追著你跑,現在就追著她。」
「我偷上山了。」
畫面在他們面前晃了一下——
一塊新的幕布從空白里浮出來,上面是那條石階。
霧氣很大,腳步聲在石頭上「嗒嗒」地響。
一個瘦瘦的女生背影小心翼翼地貼著山壁往上走,
左眼上綁著黑布,
腳下運動鞋踩得很輕。
「走到半山腰,我看見你媽被他們抬上去。」
槐說,「我本來想喊『媽』,結果沒喊出來。」
「她只回頭那樣扭了一下。」
幕布上的女人肩膀動了一下,
像是感到了什麼,又像只是山路顛得難受。
「再往上,我就看見——他了。」
畫面重新拉遠,
那條「天花板線」壓下來,
兩團更深的黑往下探了一點。
「看見是什麼意思?」
林熙問,「看見神像那雙空眼?還是——」
「看見很多很多眼。」
槐說,「看見這座山背後,還扣著一座山、兩座山、三座,
每一座上都站著人。」
「有人站在廟門口,有人站在神像背後,有人乾脆鑽在神像的眼窩裡。」
她說的時候,身後的幕布輕輕抖動,
幾張山坳、廟、石像的畫面從不同角度閃了一下。
「那時候我左眼綁著布,按理說什麼也該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
槐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像是當年綁布太緊勒出來的。
「你媽往前走,我往後退。」
她苦笑,「結果一退——退下去就上不來了。」
幕布上的畫面像翻頁:
一腳踩空、霧氣湧上來、耳邊一片嗡鳴。
那不是石階下面的懸崖,
而是這片灰白空間。
「我沒掉到下面。」
她說,「也沒回到家。」
「我掉到這兒——中間。」
「他們說我是『眼緣太重的人』。」
槐眨眨眼,「山里話,你大概聽不明白。」
「簡單講就是:我天生有一隻眼不想只看一輩子那條巷子。」
「那你媽呢?」
林熙喉嚨發緊,「她搶了你的位置?」
「她是爭的。」
槐糾正,「她當時跪在廟前,抓著那根木杖,說——」
「『她還小,讓我先借。』」
幕布切到廟前。
畫面里,舅媽跪在地上,額頭頂著石板,
山風吹得她頭髮亂了,又被汗水貼在脖子上。
「山神聽不聽?」
林熙問。
「聽啊。」
槐說,「他很愛聽人討價還價。」
「你媽那條線本來是往『下面』去的——正常人老了該去的地方。」
「她硬生生把那條線扯到這邊來。」
她伸手指了指腳下這片灰白地面。
「她說:『她十五,我三十多,我活夠了。』」
「山神覺得有意思。」
槐的語氣里沒有怨氣,
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
「所以他就把我放在這兒,看他看你。」
「你媽那十年借眼,是替我擋的。」
「這十年,她站在廟那邊,我站在這邊,我們一起看你。」
她頓了一下:
「你不回家,她也看不清你。」
「你一回山,她就把那雙眼還回去,把你往這兒扯一把。」
「扯過來了。」
林熙低聲說。
「對。」
槐笑,「現在你站這條線上了。」
她往他們腳下看。
地面上有幾條線繞過——
有細的,有粗的,有剛畫上的,有已經快被磨平的。
其中一條很新的線,從他腳下繞出去,
一頭連著山上的廟,一頭連著城市裡醫院的樓。
那條線正是他這半個月的軌跡。
「那你以後呢?」
林熙問,「你說你現在站在他旁邊,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
槐抬頭看了眼「天花板線」,「他借你的眼,他自己也得盯著看。」
「我就站在他旁邊幫他翻頁。」
她做了個翻書的動作。
「這裡幕布太多,他自己看不過來。」
「我幫他挑——哪一頁好看一點。」
林熙:「……」
他忽然想到一個非常不敬、但又很貼切的比喻——
山神是投影儀,
槐成了幫人切 PPT的人。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不幫他,他就沒空讓我看你。」
槐說得很直白,「對我來說,看你,比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有意思。」
她晃了晃袖子:
「我跟他討價還價過一次。」
「我說,你愛看人死活,我不攔你。」
「但你借了我媽的眼,看了我哥十年,」「總得讓我也看一看。」
「他沒說話。」
「可後來,有一頁幕布翻出了你的病房、你的手術室、你的地鐵站——」
她眨眨眼,「我就知道,他答應了。」
「那你今天叫我來這裡,是要做什麼?」
林熙問,「提示我早點辭職?」
「辭不辭是你自己的事。」
槐認真地看著他,「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只在一雙眼裡。」
「他看你,我也看你。」
「你要是一直照自己想的活,把病人當病人,把自己當醫生,那他就看一個醫生的十年。」
「你要是被他看著,看著看著,把自己活成一隻眼,」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幕布,「那他就看一隻眼的十年。」
「區別很大嗎?」
「對你來說,很大。」
槐說,「對他來說,不大。」
「對我來說——」她歪頭想了一下,「我想看前一種。」
「你看醫生的十年,比看一隻眼的十年有意思。」
她這句話,
像是從小時候那個「哥哥你跑慢點」一路延伸過來的——
她始終,對「你的人生本身」,比對「神的看法」更感興趣。
「那你幫我一個忙。」
林熙突然說。
槐挑眉:「什麼?」
「以後有那種『線要斷』的節點,」
他說,「你看得比我清,你提前撓他一下。」
「撓誰?」
「撓他。」
林熙抬頭指了指那雙看不見的眼窩,「讓他暫時別看那麼緊。」
「我不保證我每次都能救,」
「但至少——你別站在他那邊,跟著一起盯著看人斷。」
槐沉默了幾秒。
「我撓他,他看不看你是他事。」
她說,「但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一聲。」
「一個字,一句話都好。」
林熙說。
「你要是看到某條線要斷,就像今天那樣——」
他想到凌晨那條簡訊:【他今天看夠了】。
「別只叫我睡覺。」
他笑了一下,「也可以叫我去看一眼。」
槐眨了眨眼睛,
像是在腦子裡試著安排「翻頁」順序。
「行。」
她點頭,「我儘量。」
「但你得記住,」
她又補了一句,「我叫你多看的時候,不是他要你看,是我。」
「他看不過來所有的死,
我看不過來你會不會後悔。」
這話說得有點擰巴,
卻異常清楚。
---
正說著,頭頂那條「天花板線」忽然一沉。
那兩團黑影微微靠近了一點,
像是某個巨大的東西低下頭,
貼近幕布看了一眼。
周圍的畫面一起晃了晃——
手術台、山路、地鐵站、祠堂、公交車廂,全都像遙控器被人快進了一下,又暫停。
「他要你回去了。」
槐說。
「這麼快?」
「你才睡了半小時。」
她揮揮手,「回去吧。」
「哥。」
他剛要被那股奇怪的拉力往後拖,
她突然叫住他。
「嗯?」
「十年之後,你要是還看得見,」
槐笑了一下,「上來帶我下去走走。」
「下面的地,我站不穩很久了。」
話音落下,
腳下一空。
世界一翻。
---
林熙猛地睜開眼。
值班室的燈還開著,桌上的病例攤著,手機扣在一邊。
牆上的鐘指在凌晨四點一刻。
眼眶有點澀,左眼尤其干,像是剛被人按著看了幾百幕片子。
視神經後那條冷東西安安分分躺著,
沒有剛才那種明顯的翻動。
手機屏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躺在屏幕上,發件人依舊是槐:
【槐:哥,明天白天少看手機。】
【槐:有東西要找你。】
【槐:別總低頭走路。】
這三句話短短的,
沒有解釋,
卻像一張寫了一半的預告單——
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山」,
而是城市的某條路、某個路口、某件不關醫院的事。
「有東西要找你。」
到底是病人、事故,
還是——
山神第一次,在醫院之外,伸手進他生活的別處?
---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
只不過走出宿舍大樓的時候,
習慣性低頭看手機的動作被生生停住。
他想起槐那句「別總低頭走路」,
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前方。
醫院外的馬路對面,有個十字路口。
平時他頂多注意車流和轉彎,現在左眼一落過去——
那條「第二層影子」,
忽然在路口上方浮出一團極淡的霧。
霧裡,有一條線,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伸過來,
正朝他所在的這塊地面靠近。
不像病人身上的那種「生命線」,
更像一根——
要連上他這雙眼的線。
他意識到,
這一次,
要找他的,也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