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文淵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
「帝若無恙——一切照舊。帝若有恙——太后臨朝。太后臨朝——周家起復。周家起復——趙家跟著沾光。趙家在荊州有個通判——」
「夠了。」
葉笙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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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重點。」
「重點是——我們得防荊州通判。此人若借新朝之威來清和縣摘果子,不是沒有可能。」
葉笙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去年就有了。一直沒修。
「摘果子。」他重複了一遍。「他想摘什麼?」
「鐵。紙。水泥。三樣隨便挑一個——都夠他升一級。」
葉笙閉了一下眼。
末世里有句話——你的東西不是你的,直到你有能力守住它的那一天。
他以為過了這一關了。
沒過。永遠過不了。只要你有好東西,就永遠有人惦記。
「賀先生。我有個問題。」
「大人請說。」
「清和縣——能不能獨立於荊州之外?」
賀文淵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脫離荊州管轄?」
「我是清和侯。世襲三代。封地自治。這是建寧帝親口說的。白紙黑字。」
賀文淵想了想。
「律法上——可以。清和侯的封地,按制等同於一個獨立的行政單元。荊州通判管不到這裡。但——」
「但什麼?」
「但律法是活的。解釋權在上面。建寧帝在的時候,沒人敢動清和縣。建寧帝不在了——換個人坐那個位子——他要是想改規矩呢?」
葉笙沒說話。
賀文淵說得對。
律法是紙。紙擋不住刀。
擋得住刀的——只有更快的刀。
「溫良。」葉笙換了個話題。「守備營現在多少人?」
「六百二十。滿編。」
「弩呢?」
「三十把。弩箭存了三千支。」
「糧呢?」
周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又偷聽。
「一萬六千斤餘糧。夠吃八個月。」
葉笙沒追究他偷聽的事。
「好。從今天起——鐵坊全力開工。槍頭、弩箭、刀片,各三百。」
周恆探進半個腦袋。
「大人。打這麼多兵器——理由呢?我怎麼記帳?」
「記'例行補充'。」
「六百人用不了這麼多——」
「周恆。」
「在。」
「你記你的帳。我打我的鐵。」
周恆縮回去了。本子上多了一行:「建寧八年三月。大人令鐵坊全力產兵器。理由不明。存疑。」
四月。建寧帝的病情沒有傳來更多消息。但荊州的氣氛變了。
常武回來說,荊州城門口多了一隊兵。不是守城的——是查人的。過往商旅都要登記。
「查什麼?」
「說是查走私鐵器。」
葉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清和縣是荊南最大的鐵料產地。查走私鐵器——查的就是他。
「誰下的令?」
「荊州通判衙門。」
趙家。來了。
當天下午。葉笙在操場上看溫良操練新兵。
溫良的嗓子比十年前又啞了一個調。但六百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溫良。」
「大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公文來,要收走我們的鐵坊。你怎麼辦?」
溫良擦了一把汗。
「誰來收?」
「朝廷。」
溫良想了想。「大人怎麼說,我怎麼辦。」
「但我不會讓你們造反。」
溫良咧了下嘴。「大人。您說這話——我信。跟您十年了。您連自己人的命都捨不得丟一條。造反?您不幹這種事。」
葉笙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五月初。
葉笙在南門城樓上。
遠處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在靠近。
打頭的是一面旗。上面寫著一個字。
「趙。」
葉笙的眼睛眯了一下。
來了。
趙小石在城門口站得筆直。
「來者何人?」
「荊州通判趙某,奉令巡查荊南鐵務!」
趙小石沒讓。
「請出示文書。」
馬上的人甩下一份公文。趙小石接了。看不太懂。但他認得上面的大印。
「稍候。」
趙小石轉身往城裡跑。
葉笙已經下了城樓。
他站在城門洞裡。沒穿官服。黑色勁裝。腰間沒掛槍。
周恆從後面追上來。
「大人。公文我看了。是真的。荊州通判有權巡查轄區內的鐵務。但——清和縣是侯府封地。不歸通判管。」
「公文上寫的是'荊南'。」
「荊南包括清和縣——這個說法有爭議。」
葉笙把公文遞還給他。
「讓他進來。」
趙小石愣了。
「侯爺?」
「開門。」
城門開了。
荊州通判趙仲明騎著高頭大馬進了城。身後跟著四十名甲兵。
盔甲亮。刀新。馬壯。
排場不小。
趙仲明四十出頭。胖。白。手上沒繭。不是武人。
他在縣衙偏廳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占了大半把椅子。
「清和侯。久仰。」
葉笙坐在對面。茶碗端在手裡。沒喝。
「趙大人。遠道而來,有什麼事?」
趙仲明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
「本官奉荊州府令,巡查荊南各縣鐵務。清和縣的鐵產量——在荊南排第一。本官不得不來。」
葉笙沒接文書。
「趙大人。清和縣是侯府封地。不歸荊州通判管轄。這條——您知道吧。」
趙仲明的笑不變。
「侯爺。鐵務不同於一般政務。鐵乃國之重器。朝廷有制——凡年產鐵料超過五千斤的,需上報工部,接受巡查。這條律——建寧三年定的。侯爺的封地再大,也在大安朝境內。」
周恆在角落裡翻本子。翻到了那條律。
臉色變了。
葉笙看了他一眼。周恆微微搖頭。
——他沒查過這條。疏忽了。
葉笙把茶碗放下。
「趙大人。清和縣年產鐵料——四千八百斤。沒過五千。」
趙仲明笑了。
「侯爺。本官來之前——查過荊州的商號記錄。光是去年從清和縣運往荊州的鐵料,就有七千二百斤。加上本地消耗——年產怎麼也在一萬斤以上。」
周恆的臉白了。
他那本帳——外銷記錄。被人從荊州那頭查到了。
葉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一萬斤。
對方的數字比實際情況還多。但不離譜。
「趙大人。數字可以坐下來慢慢對。但您帶了四十個兵進我的城——這是巡查,還是示威?」
趙仲明收了笑。
「侯爺。本官的護衛——不多不少。走這麼遠的路,不帶人不行。」
「荊州到清和縣三百里官道。太平得很。需要四十個甲兵?」
趙仲明不接這個茬。換了個話題。
「侯爺。本官此行,只查鐵務。查完就走。不耽誤您的時間。」
葉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了。
「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