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元年的冬天,比往年暖和。
荊州方向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少——因為沒什麼可傳的了。
天下太平。沒有仗打。沒有敵人。沒有暗探。
連何三的信都變成了一季一封,內容從軍報變成了八卦——京城哪個大臣娶了小妾,荊州的米價又降了兩文。
葉笙把何三的信看完,扔進火盆。
「賀先生。」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賀文淵從隔壁屋探出頭。「大人。」
「以後何三的信——你看就行。不用給我了。」
賀文淵推了推眼鏡。「大人是覺得——沒什麼好看的了?」
「天下都統一了。還看什麼。」
賀文淵笑了。「大人。您等這一天——等了八年。」
葉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操場上,溫良在操練新兵。
嗓子比五年前又啞了一個調——但沒人比他喊得更有勁。
周鐵頭在旁邊轉圈,手裡拎著一根竹條,誰偷懶抽誰。
城牆上的弩架還在。三十把弩,整整齊齊。弩弦鬆了——葉笙下令松的。不用繃著了。
鐵坊的錘聲沒停。但打的不再是槍頭——是農具。犁頭、鋤刃、鐮刀。
馬奎說,打農具比打槍頭痛快——「槍頭打出來是殺人的。犁頭打出來是吃飯的。」
葉笙笑了一聲。沒出聲的笑。
建寧二年。
葉笙做了一件讓全縣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縣衙偏廳改成了一間作坊。不是鐵坊——是一間紙坊。
清和縣沒有造紙的傳統。
紙都是從荊州買來的,價格不便宜。
葉笙用了三個月時間,從末世的記憶里翻出了改良造紙術的工序——用竹子和稻草混合製漿,加入草木灰鹼煮,再用新式的竹簾抄紙。
他沒親自動手。畫了圖紙,找了三個手巧的匠人,盯著干。
第一批紙出來的時候,粗糙得跟抹布一樣。
第七批——能寫字了。
第十二批——比荊州的紙還白。
周恆拿到新紙的時候,翻來覆去摸了半天。拿筆蘸墨試了一個字。
「大人。這紙——比荊州的還好使。不洇墨。」
「成本呢?」
周恆算了算。「荊州紙一刀三百文。這個——八十文。」
葉笙把圖紙收好。「擴產。」
半年之後,清和紙的名聲傳到了荊州。陳海寫信來問——「笙兄。你那破縣——什麼時候會造紙了?」
葉笙沒回信。讓常武帶了十刀紙去荊州。
陳海用了之後,又寫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再來一百刀。附銀。」
紙坊成了清和縣第三大收入來源——排在鐵料和糧食後面。
周恆的本子上多了一個新科目。「紙坊收入。」每月的數字在漲。
這一年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葉笙在後山發現了一處石灰岩礦。
他想起了水泥。
末世里,基地的防禦牆都是鋼筋混凝土。水泥的配方他記得——石灰石、黏土、石膏。雖然做不了現代標號的矽酸鹽水泥,但土法水泥——勉強能行。
他沒有聲張。自己帶著牛二在後山燒了三天窯。
第一窯出來的灰塊碎了。比例不對。
第二窯好了一些。加水攪拌後能結塊——但強度不夠,一掰就碎。
第三窯。葉笙調了黏土和石灰石的比例。加了少量礦渣。
三天後凝固。硬得用錘子敲都不裂。
牛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拿手指彈了彈那塊灰色的硬塊。
「葉大人。這是什麼?」
「能蓋房的東西。」
「怎麼用?」
「拌水,抹牆上。幹了比磚還硬。」
牛二的嘴張了。「這——能不能鋪路?」
葉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
但不急。
建寧三年到建寧六年。
四年。
葉笙沒出過清和縣。
他的日子變得簡單了。
早上練槍。一個人。後山。
四階的力量已經到了五千斤的極限。黑槍在手裡輕得跟柳條一樣。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對練——因為已經沒有人接得住他一槍。
這個世界上能擋他一槍的人——不存在。
葉笙對這件事的感受很淡。末世里,他見過比這更強的異能者。但那些人最後也死了。不是死在敵人手裡——是死在飢餓、瘟疫、背叛里。
力量到了頂也沒用。糧食比力量重要。
所以他種地。
清和侯的封地一共六千畝。其中三千畝是水田,兩千畝旱地,一千畝山林。
葉笙在建寧三年搞了一套輪作制度——水田種兩季稻,旱地種一季麥一季豆,山林里養雞放羊。
周恆算了一筆帳。按照這個產量,清和縣不僅能自給自足,每年還能往外賣三萬斤糧。
「大人。您確定您以前是個打仗的?」
「我以前是個種地的。打仗是被逼的。」
周恆把本子合上。「那現在——不被逼了。」
「嗯。不被逼了。」
建寧三年冬。
陳文松成親兩年了。他的刀法已經超過了常武——常武自己承認的。「這小子出師了。我沒東西教他了。」
葉笙在操場上給陳文松演示了槍法第一式。
只一式。
槍尖點出去的時候,操場上的土被氣勁壓出了一道縫——三尺長。
陳文松看了三遍。
「笙叔。這一式——我學不了。」
「為什麼?」
「力氣不夠。你這一槍的力道——我用全身力氣也出不來三成。」
葉笙收槍。想了想。
「那就換一種教法。你的底子在刀上。我教你用槍的思路——不是槍法。」
陳文松愣了。「槍的思路?」
「槍法的核心不在力氣。在一個'先'字。刀是擋了再砍。槍是不擋——只刺。你出刀的時機如果能快半拍,用刀也能走槍的路子。」
陳文松聽了一陣。
然後拿起刀,在操場上走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出刀時機變了。每一刀都比對手快了半個呼吸——不是速度快,是判斷快。
常武在旁邊看著。
「這小子——悟了。」
葉笙沒評價。但嘴角往上拐了一下。
建寧四年。
葉婉柔從荊州回來了。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帶了一個人。
沈翁的小弟子。姓宋,名懷瑾。二十二歲。讀過書,中過秀才,後來不考了,改學畫。
葉婉柔站在葉笙面前。十八歲的姑娘,比她爹矮半頭,但眼睛裡的東西跟她爹一樣——直。
「爹。我要嫁給他。」
葉笙看了看宋懷瑾。白面書生。手指修長。腰板不直——讀書人的通病。
「會種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