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梁岩坐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
趙之章把話筒放回座機上,整個人靠進椅背里。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字上。
「守拙」。
那是父親當年創立環宇時,許老親手題贈的。
雖然每天抬頭就能看見,但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這兩個字了。
趙之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
從魔都財經大學本科畢業,到哈弗商學院拿下金融與出版學雙料碩士。
回國之後,用三年時間把環宇的發行渠道擴張到全國二十三個省份。
又用兩年時間,把影視版權業務做成了行業標杆。
他想起去年遞交給父親的那份財報——營收翻了十倍。
父親只說了一句「錢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當時他以為是長輩的客套。
現在才明白,父親早就看出他的路偏了。
可他真的錯了嗎?
新潮出版社的崛起速度超出所有人預料,「見深」和「造夢師」兩個現象級作者幾乎重新定義了年輕讀者的閱讀習慣。
更讓他不安的是,信榮那邊也一直在暗中接觸環宇的發行渠道,試圖撬動他最核心的資源。
出版行業的競爭從來沒有這麼激烈過。
他不是想搞什麼陰謀,他只是想為環宇多爭取一些主動權。
作協推薦書目那條渠道,圈內多少人眼饞了十幾年?
只是別人不敢動,或者動不了。
他覺得自己有資本運作的優勢,有海外資源的背景,憑什麼不能試試?
這在國外的出版集團里根本就是常規操作,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他忘了一件事。
環宇不是國外的出版集團。
這裡的規矩,不是他在商學院學的那一套。
趙之章睜開眼,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份輿情監測報告上。
警報解除。
四個字。
聽起來像是勝利的宣言。
但實際上,只是一場體面的撤退。
梁岩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趙總,後續的安排……」
趙之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暫停所有和文學圈相關的項目布局。」
梁岩愣了一下。
「全部暫停?」
「全部。」
趙之章的聲音很平靜。
「通知下去,近期環宇的重心轉到影視版權和數字出版業務上。文學圈的事情,先放一放。」
梁岩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之章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那幅「守拙」的字上,一動不動。
梁岩沒有再說話,輕輕關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趙之章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那幅字上移開,落在辦公桌右側的相框上。
相框裡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趙建庸站在環宇出版社的舊址門口,手裡捧著一摞書,笑得很燦爛。
那是環宇剛成立的第二年。
趙建庸用借來的十萬塊錢,租了一間不到五十平米的門面,開始做圖書發行生意。
第一年,賠了三萬。
第二年,賠了兩萬。
第三年,終於開始盈利了。
到第十年,環宇已經成了業內頂尖的出版發行商。
趙建庸用了整整十五年,把環宇從一個小門面做成了年營收破億的出版集團。
而趙之章接手環宇之後,用了五年時間,把年營收翻了十倍。
他一直以為,自己比父親做得更好。
因為他懂資本運作,懂市場布局,懂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把盤子做大。
但他今天才發現,父親留給他的東西,不只是一個出版集團。
還有一套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的規矩。
趙之章把相框放回原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燈火通明,中央商務區的高樓群每一棟都亮著燈。
那些燈光里,藏著無數個像他一樣拼命往上爬的人。
但今天他才發現,真正站在山頂的人,從來不需要用這種手段。
他們只需要一個電話,就能把他拉回原地。
他又打開手機點開了那個出版公告。
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薛弘川的導讀評語,青藍計劃的答辯實錄,編審委員會的全票通過。
每一個環節都無懈可擊。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不是一篇影射任何具體對象的諷刺之作。
恰恰相反,它是對一切輕率審判的深度反思。」
趙之章把手機鎖了屏,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環宇集團戰略布局規劃》。
他把光標移到第三章「文學資源整合路徑」那一欄,按下了刪除鍵。
整整十二頁的規劃方案,在三秒鐘之內被清空了。
趙之章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父親剛才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
「環宇是出版社,不是資本怪物。」
他以為自己可以用資本的手段,重新定義這個行業的規則。
但他今天才發現,有些規則,根本不是他能定義的。
趙之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從小到大,趙建庸對他要求都非常高,但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這是第一次。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踩到了不該踩的線。
趙之章睜開眼,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那個空白的文檔頁面上。
文學圈的路暫時走不通。
林闕那邊,得先放一放。
但這不代表他要收手。
他只是需要換條路,一條更上游、盤子更大、那些守著文學圈的老人們夠不著的路。
趙之章關掉電腦,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柜前。
他輸入密碼,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跨行業資本整合方案》。
這是他一年前讓梁岩準備的方案。
當時他只是想著,萬一文學圈的布局遇到阻力,可以考慮從其他領域切入。
現在看來,這份方案可以正式啟動了。
趙之章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翻開第一頁。
方案的核心思路很簡單。
既然文學圈的資源渠道拿不到,那就從更上游的地方入手。
影視版權,數字出版,IP孵化,內容平台。
這些領域,每一個都比文學圈的盤子大十倍。
而這些領域裡的規則,比文學圈鬆散得多。
趙之章看著文件夾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流程圖,手指在扉頁上輕輕摩挲。
父親今天這通電話來得太巧,太精準。
能讓趙建庸親自打電話敲打他的人,整個圈子裡不超過五個。
許正青、薛弘川、戴盛宗……
這些名字一個個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們出手了。
而且是直接繞過他,去找了他唯一不敢違逆的人。
趙之章合上文件夾,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座機電話上。
文學圈的路,暫時走不通了。
林闕那邊,也得先放一放。
但這不代表他要就此收手。
他只是需要換一條路。
一條更寬,更隱蔽,也更不容易被那些老人盯上的路。
趙之章拿起座機電話,撥通了梁岩的分機號。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趙總。」
趙之章的聲音很平靜。
「把戰略規劃部的人叫到會議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