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供詞到此結束。
葉晞挺直了背,做了幾次深呼吸。
窗外的走廊不知何時變得安靜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分鐘。
她重新看向屏幕。
評論區的數字在跳。
剛才還是幾百條,現在已經逼近兩千。
她點開熱評。
「這語感不對啊。前面六篇就算質量不齊,最差的也是現代敘事。
這篇上來就是清末民初的腔調,文言和白話混著用,誰家十八九歲的學員能用這種寫法?」
「別管誰寫的,先看故事。
這個慣匪的供詞從頭到尾都是『我講道義』,『公平得不能再公平』,『是她讓我殺的』。
每句話單獨看都說得通,連起來一看,全是像給自己開脫。」
「等等,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篇的結構好像跟前面六篇完全不一樣?
前面六篇是正常的線性敘事,這篇開場就是公堂審訊,用的是第一人稱獨白式供詞。
這是……法庭戲?」
「不是法庭戲,是利用證詞敘事。」
「這手法你們之前看到過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葉晞看完這幾條熱評,沒有點讚,也沒有留言。
她的注意力全卡在多伐供詞裡的一個地方。
【她說:你且慢走。】
這句話。
葉晞把它在腦子裡來來回回讀了三遍。
語氣,節奏,用詞。
一個剛從絕境裡爬出來的女人,第一反應不是崩潰,不是哭喊,
而只說了一句「你且慢走」。
多伐若是沒撒謊,真砂在那種處境下還能逼兩個男人選生死,這份冷靜已經不像尋常受害者。
可如果多伐在撒謊呢?
葉晞盯著屏幕上正在滾動的新文本。
第二份供詞出現了。
敘述者換了。
這次開口的是書生的妻子。
文中稱「真砂」。
同樣的公堂,同樣的第一人稱,格式嚴絲合縫地對上了,聲音卻換成了另一種碎裂。
多伐每句話都在給自己擦刀,硬要把一身匪氣擦成「道義」。
真砂開口的第一句,聲音就是碎的。
【我曾拼命掙過,還拿木簪扎了賊人的手,可我力氣小,終究遭了他的毒手。】
【大人,那個賊人做完了那種事,還站在我面前笑。】
【他看著我,又看著被綁在樹上的我丈夫。】
【他笑完了,轉身就走了。】
真砂的供詞在這裡和多伐的版本出現了第一處分裂。
多伐說走之前妻子叫住了他。
真砂說他笑完了轉身就走。
葉晞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
兩個人講的是同一個下午,同一片竹林,同一棵柏樹。
可「走」和「沒走」,是兩件完全相反的事。
真砂的供詞繼續。
她說賊人走後,她哭了很久。
衣裳破了,簪子掉在泥里,膝蓋上全是土。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被綁在樹上的丈夫。
【大人,我那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點活下去的念頭。】
【我想他會罵我,罵就罵了,只要他還認我。】
【可他看我的那個眼神……】
供詞在這裡斷了一句。
葉晞的手指壓在觸控板邊緣,指甲發白。
真砂接著說。
【大人,那不是恨,畢竟恨還有溫度。】
【那是嫌棄。】
【就像看地上一塊踩過的破布。】
這幾行字打在屏幕上,安安靜靜的,沒有加粗,沒有特殊排版。
葉晞讀完,胃裡往上翻了一下。
真砂說她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到丈夫面前,跪下來。
她求他。
【我對他說,你打我也好,你罵我也好。你拿繩子勒我都行,只要你還肯看我一眼。】
丈夫沒有說話。
他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只是那個眼神一直沒變。
葉晞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真砂的供詞到了最慘烈的段落。
【大人,我跪在他面前不知道多久。膝蓋跪進了泥里,衣裙全濕了。】
【但他始終不說話,不罵我,也不認我。就那麼看著。】
【我後來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說話。他是覺得我已經不配他開口。】
【大人,我那時只覺得自己髒了。他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連站著喘氣都覺得沒臉。】
真砂說她站起來,把掉在地上的短刃撿了起來。
她走向丈夫。
【我對他說:你不肯說話,那我替你做了這個決定。】
【你我夫妻一場,我送你走,然後自己也不活了。】
她說自己把短刃送過去時,手已經木了。
刀尖進了衣襟,她才聽見自己喘了一聲。
【大人,我刺完他,想拿刀抹自己的脖子。】
【手軟了,刀掉在地上。】
【我撿了三次,三次都沒握住。】
【後來我不知道怎麼到了嶺下的,也不記得走了多久。等我回過神,身上的血已經幹了。】
第二份供詞結束。
葉晞把電腦往譜架上推了推,身子往後仰,後腦勺靠在牆面上。
天花板上的燈管白得刺眼。
她把眼睛閉了三秒。
兩份供詞在她腦子裡一行行撞到一起。
多伐說:妻子主動叫住他,讓兩個男人決鬥,活著的帶她走。
真砂說:賊人走後丈夫嫌她髒,她不堪受辱刺殺丈夫,然後自殺未遂。
同一個死人,被寫出了兩個兇手。
多伐說是自己動手,決鬥中殺了書生。
真砂說是自己親手刺的。
可書生到現在還沒開口。
葉晞睜開眼,重新坐直,目光掃向評論區。
評論數已經突破八千。
整個閱評頁面底部的實時在線人數跳過了三十萬。
熱評區刷新得幾乎壓不住,點讚數每眨一次眼都在往上跳。
排在最前面的那條評論被點讚了一萬四千多次。
「我讀完第一段覺得兇手是多伐,讀完第二段覺得兇手是真砂。現在我誰都不信了。」
緊跟著的第二條。
「都不像說謊,但都在說謊。」
第三條很長,發帖人的ID叫【舊巷書生】,看格式像是個常駐書評人。
「匪徒的供詞核心邏輯是『她讓我殺的,我只是執行者』。
他在把殺人的道德責任推給妻子,同時維護自己『綠林好漢』的人設。
妻子的供詞核心邏輯是『丈夫的眼神逼死了我,我是被羞辱到絕境才動手』。
她在把整件事的因果鏈條指向丈夫的冷漠。
兩個人說的都有鼻子有眼,每個細節單獨拎出來都自洽。
可兩份供詞放在一起,就像兩面鏡子互相照,照出來的全是破綻。」
葉晞看到這條,手指點了一下贊。
她自己心裡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多伐供詞裡最扎眼的一句是「是她讓我殺的」。
真砂供詞裡最扎眼的一句是「他若這麼著看我,我便生不如死」。
葉晞盯著那兩句話,越看越冷。
一個說「她開口了我才動手」。
一個說「他的眼神逼我走到了那一步」。
可真正死掉的那個書生,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至少在目前的兩份供詞裡,他是沉默的。
葉晞重新看向屏幕。
文本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