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供詞(中)

2026-08-27 11:09:38 作者: 百達不流川
  第一份供詞到此結束。

  葉晞挺直了背,做了幾次深呼吸。

  窗外的走廊不知何時變得安靜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分鐘。

  她重新看向屏幕。

  評論區的數字在跳。

  剛才還是幾百條,現在已經逼近兩千。

  她點開熱評。

  「這語感不對啊。前面六篇就算質量不齊,最差的也是現代敘事。

  這篇上來就是清末民初的腔調,文言和白話混著用,誰家十八九歲的學員能用這種寫法?」

  「別管誰寫的,先看故事。

  這個慣匪的供詞從頭到尾都是『我講道義』,『公平得不能再公平』,『是她讓我殺的』。

  每句話單獨看都說得通,連起來一看,全是像給自己開脫。」

  「等等,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篇的結構好像跟前面六篇完全不一樣?

  前面六篇是正常的線性敘事,這篇開場就是公堂審訊,用的是第一人稱獨白式供詞。

  這是……法庭戲?」

  「不是法庭戲,是利用證詞敘事。」

  「這手法你們之前看到過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葉晞看完這幾條熱評,沒有點讚,也沒有留言。

  她的注意力全卡在多伐供詞裡的一個地方。

  【她說:你且慢走。】

  這句話。

  葉晞把它在腦子裡來來回回讀了三遍。

  語氣,節奏,用詞。

  一個剛從絕境裡爬出來的女人,第一反應不是崩潰,不是哭喊,

  而只說了一句「你且慢走」。

  多伐若是沒撒謊,真砂在那種處境下還能逼兩個男人選生死,這份冷靜已經不像尋常受害者。

  可如果多伐在撒謊呢?

  葉晞盯著屏幕上正在滾動的新文本。


  第二份供詞出現了。

  敘述者換了。

  這次開口的是書生的妻子。

  文中稱「真砂」。

  同樣的公堂,同樣的第一人稱,格式嚴絲合縫地對上了,聲音卻換成了另一種碎裂。

  多伐每句話都在給自己擦刀,硬要把一身匪氣擦成「道義」。

  真砂開口的第一句,聲音就是碎的。

  【我曾拼命掙過,還拿木簪扎了賊人的手,可我力氣小,終究遭了他的毒手。】

  【大人,那個賊人做完了那種事,還站在我面前笑。】

  【他看著我,又看著被綁在樹上的我丈夫。】

  【他笑完了,轉身就走了。】

  真砂的供詞在這裡和多伐的版本出現了第一處分裂。

  多伐說走之前妻子叫住了他。

  真砂說他笑完了轉身就走。

  葉晞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

  兩個人講的是同一個下午,同一片竹林,同一棵柏樹。

  可「走」和「沒走」,是兩件完全相反的事。

  真砂的供詞繼續。

  她說賊人走後,她哭了很久。

  衣裳破了,簪子掉在泥里,膝蓋上全是土。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被綁在樹上的丈夫。

  【大人,我那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點活下去的念頭。】

  【我想他會罵我,罵就罵了,只要他還認我。】

  【可他看我的那個眼神……】

  供詞在這裡斷了一句。

  葉晞的手指壓在觸控板邊緣,指甲發白。

  真砂接著說。

  【大人,那不是恨,畢竟恨還有溫度。】

  【那是嫌棄。】

  【就像看地上一塊踩過的破布。】

  這幾行字打在屏幕上,安安靜靜的,沒有加粗,沒有特殊排版。


  葉晞讀完,胃裡往上翻了一下。

  真砂說她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到丈夫面前,跪下來。

  她求他。

  【我對他說,你打我也好,你罵我也好。你拿繩子勒我都行,只要你還肯看我一眼。】

  丈夫沒有說話。

  他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只是那個眼神一直沒變。

  葉晞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真砂的供詞到了最慘烈的段落。

  【大人,我跪在他面前不知道多久。膝蓋跪進了泥里,衣裙全濕了。】

  【但他始終不說話,不罵我,也不認我。就那麼看著。】

  【我後來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說話。他是覺得我已經不配他開口。】

  【大人,我那時只覺得自己髒了。他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連站著喘氣都覺得沒臉。】

  真砂說她站起來,把掉在地上的短刃撿了起來。

  她走向丈夫。

  【我對他說:你不肯說話,那我替你做了這個決定。】

  【你我夫妻一場,我送你走,然後自己也不活了。】

  她說自己把短刃送過去時,手已經木了。

  刀尖進了衣襟,她才聽見自己喘了一聲。

  【大人,我刺完他,想拿刀抹自己的脖子。】

  【手軟了,刀掉在地上。】

  【我撿了三次,三次都沒握住。】

  【後來我不知道怎麼到了嶺下的,也不記得走了多久。等我回過神,身上的血已經幹了。】

  第二份供詞結束。

  葉晞把電腦往譜架上推了推,身子往後仰,後腦勺靠在牆面上。

  天花板上的燈管白得刺眼。

  她把眼睛閉了三秒。

  兩份供詞在她腦子裡一行行撞到一起。

  多伐說:妻子主動叫住他,讓兩個男人決鬥,活著的帶她走。

  真砂說:賊人走後丈夫嫌她髒,她不堪受辱刺殺丈夫,然後自殺未遂。

  同一個死人,被寫出了兩個兇手。

  多伐說是自己動手,決鬥中殺了書生。

  真砂說是自己親手刺的。

  可書生到現在還沒開口。

  葉晞睜開眼,重新坐直,目光掃向評論區。

  評論數已經突破八千。

  整個閱評頁面底部的實時在線人數跳過了三十萬。

  熱評區刷新得幾乎壓不住,點讚數每眨一次眼都在往上跳。

  排在最前面的那條評論被點讚了一萬四千多次。

  「我讀完第一段覺得兇手是多伐,讀完第二段覺得兇手是真砂。現在我誰都不信了。」

  緊跟著的第二條。

  「都不像說謊,但都在說謊。」

  第三條很長,發帖人的ID叫【舊巷書生】,看格式像是個常駐書評人。

  「匪徒的供詞核心邏輯是『她讓我殺的,我只是執行者』。

  他在把殺人的道德責任推給妻子,同時維護自己『綠林好漢』的人設。

  妻子的供詞核心邏輯是『丈夫的眼神逼死了我,我是被羞辱到絕境才動手』。

  她在把整件事的因果鏈條指向丈夫的冷漠。

  兩個人說的都有鼻子有眼,每個細節單獨拎出來都自洽。

  可兩份供詞放在一起,就像兩面鏡子互相照,照出來的全是破綻。」

  葉晞看到這條,手指點了一下贊。

  她自己心裡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多伐供詞裡最扎眼的一句是「是她讓我殺的」。

  真砂供詞裡最扎眼的一句是「他若這麼著看我,我便生不如死」。

  葉晞盯著那兩句話,越看越冷。

  一個說「她開口了我才動手」。

  一個說「他的眼神逼我走到了那一步」。

  可真正死掉的那個書生,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至少在目前的兩份供詞裡,他是沉默的。

  葉晞重新看向屏幕。

  文本還在繼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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