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的咆哮聲小了下去。
馮武睜開眼。
他看了看屋子裡橫七豎八的考古隊員,又看了看那口被掀開的棺材。
一群人折騰了大半夜,現在總算都累癱了。
他悄無聲息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裝備,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走了出去。
風沙小了很多,但空氣里依然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能見度也高了不少。
他的車就停在不遠處,車身上覆蓋了厚厚一層沙子,看起來像個巨大的沙丘。
他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下面摸出一個工具箱。
打開發動機蓋,他開始仔細檢查裡面的線路和零件。
沙子是發動機最大的敵人。
他必須確保這輛車能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馮武?」
雪莉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沒回頭,手裡的活兒也沒停。
「你跑出來幹嘛?」
雪莉楊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熟練地清理著發動機艙里的積沙。
「車壞了?」
「預防性檢修。」
馮武的聲音從面罩下傳來,有些悶。
「你倒是真把這車當寶貝。」
雪莉楊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他悄悄離開而升起的不安,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她鬆了口氣。
「風暴快停了,等天亮我們就準備出發。」
她頓了頓,繼續說。
「你……跟我們一起走吧,人多,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馮武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了她一眼。
「跟你那幫隊員?」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們連最基本的野外生存法則都不懂,只會添亂。」
「他們是學者,不是軍人。」
雪莉楊試圖辯解。
「學者就可以無視規則,就可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馮武冷哼。
「在沙漠裡,不敬畏自然,就是最大的愚蠢。」
「我不想跟一群隨時可能把自己作死的人同行。」
他的話很直接,也很難聽。
雪莉楊沉默了。
她無法反駁。
因為她知道,馮武說的是事實。
從郝愛國他們不聽勸告,執意要開棺驗屍的時候,她就有了這種無力感。
「可他們是我帶來的。」
她低聲說。
「那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馮武重新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工作。
「雪莉,我不是保姆。」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風聲,和馮武擰動扳手的金屬碰撞聲。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馮武合上發動機蓋,把工具箱扔回車裡。
「我先走了。」
他說。
「去哪兒?」
「磁山。」
馮武拉下面罩,看著她。
「我們在那兒告別的,不是嗎?」
「你會在那裡等我?」
雪莉楊問。
「看情況。」
馮武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
「別對你的隊員抱有太大希望,雪莉。」
他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說完,他不再停留,一腳油門,越野車捲起一陣沙塵,朝著遠方駛去。
雪莉楊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消失在茫茫沙海之中,心裡五味雜陳。
她轉身走回那間破敗的土房子。
屋子裡,大部分人還在睡夢中。
只有胡八一、王凱旋和安力滿醒著,正小聲商量著什麼。
葉亦心也醒了,靠在牆角,臉色依舊不太好。
「郝教授和陳教授呢?」
雪莉楊問道。
胡八一朝屋子深處努了努嘴。
「二位爺又發現新大陸了。」
雪莉楊走過去,只見郝愛國和陳久仁正圍著牆角的一個東西,興奮地用小刷子清理著上面的沙土。
那是一個半埋在土裡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似乎是一個人,面目模糊,但姿態虔誠,雙手合十。
「這……這最少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郝愛國激動得滿臉通紅。
「從這個風化程度和雕刻風格來看,很可能是西域早期文明的產物!重大發現!這是重大發現啊!」
他招呼著眾人。
「快!都過來幫忙!小心點,別破壞了石像的結構!我們要把它完整地挖出來!」
一直蹲在門口抽著旱菸的安力滿突然站了起來,沖了過來。
「不能挖!不能挖啊!」
老嚮導的臉上滿是驚恐。
「這是胡大派來看護行人的神像,挖了會觸怒神靈,招來災禍的!」
郝愛國推了推眼鏡,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老鄉,請你不要用這些封建迷信來干擾我們的考古工作。」
他一臉正氣。
「我們要相信科學!」
「科學?科學能讓你們在黑沙暴里活下來嗎!」
安力滿急得山羊鬍子都在抖。
「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你們……」
「行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是馮武。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正靠在門框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沒有理會其他人,只是看著雪莉楊。
「抬頭。」
他說。
「看房梁。」
雪莉楊下意識地抬起頭。
土房子的房梁是幾根粗糙的胡楊木。
一開始她沒發現什麼異常。
但仔細一看,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只見黑色的房樑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一層同樣是黑色的東西。
那些東西正在緩緩地蠕動著。
像是一片流動的、活著的陰影。
「沙漠行軍蟻……」
雪莉楊的聲音都在發顫。
她猛地看向還在埋頭挖掘的郝愛國和陳久仁。
「快走!所有人!快離開這裡!」
她尖叫起來。
「這屋子裡全是行軍蟻!」
聽到「行軍蟻」三個字,胡八一和王凱旋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操!快跑!」
王凱旋怪叫一聲,拉起還有些迷糊的葉亦心就往外沖。
胡八一也立刻拽上安力滿,向門口跑去。
馮武已經啟動了車子,對著雪莉楊喊。
「上車!」
雪莉楊卻沒有動。
她回頭看著屋裡。
「陳教授!郝教授!還有薩帝鵬!快出來!」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
然而,那三個人像是沒聽見一樣。
郝愛國還在固執地清理著石像的底座。
「別急!就快好了!這麼重要的文物,不能就這麼扔下!」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突然響起。
是薩帝鵬。
他捂著自己的腳踝,痛苦地倒在地上。
幾隻拳頭大小的黑色螞蟻,咬在了他的腿上。
更多的螞蟻從石像底部的沙土裡涌了出來,瞬間就爬滿了他的半條腿。
「我的腿!我的腿!」
薩帝鵬瘋狂地拍打著,但無濟於事。
「快!快救救我!」
陳久仁和郝愛國也嚇傻了。
他們想去拉薩帝鵬,但看著那片黑壓壓的蟻群,又不敢上前。
「啊——!」
薩帝鵬的慘叫變得更加駭人。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眼球突出,一絲絲鮮血從眼角冒了出來。
「走!」
胡八一衝了回來,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陳久仁。
「來不及了!快走!」
他拖著陳久仁就往外跑。
郝愛國還想沖回去救薩帝鵬。
「小薩!小薩還在裡面!」
「救個屁!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胡八一吼著,強行把他拖向不遠處的駱駝群。
眾人手忙腳亂地爬上駱駝,拼命催促著它們快跑。
雪莉楊坐在駱駝上,回頭看著那間被黑色蟻群吞噬的土房子,薩帝鵬的慘叫聲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眼圈通紅,渾身發抖。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身邊的陳久仁和郝愛國。
「為什麼不聽勸!」
她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為什麼!就為了一個破石像!就為了你們那可笑的『科學』!」
「一條人命啊!」
「是你們!是你們的固執害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