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陽光之家孤兒院。
周文博的死訊,再次席捲了整座江海市。
天鴻慈善基金會轟然倒塌,永生藥業的驚天醜聞被徹底揭開。
那些埋藏在光鮮亮麗之下的罪惡,被盡數暴露在陽光底下。
而陽光之家孤兒院,在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蘇唐開著警車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曾經歡聲笑語的草坪上,此刻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草坪上的花朵輕微搖晃。
他走進教學樓,劉院長正帶著孩子們,坐在小小的禮堂里。
沒有哭聲,也沒有吵鬧。
孩子們只是安靜地坐著,小小的手合十,閉著眼睛,像是在祈禱。
禮堂前方,擺著一張周文博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依舊是那副儒雅溫和的模樣,微笑的看著每一個人。
劉院長坐在最前面,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僂。
她沒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張照片。
每個孩子的面前,都擺放著一朵自己用紙折的白色小花。
他們在為周文博祈福。
劉院長強打起精神,眼眶紅腫的給孩子們講著故事。
講周爸爸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
講周爸爸是如何一點點把這個破舊的院子,變成所有孩子夢想中的家園。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一些年紀小的,已經忍不住在小聲抽泣。
蘇唐沒有上前打擾。
周文博早就立好了遺囑。
他名下所有的個人資產,包括天鴻基金會剩下的所有財產,全部捐贈給了不同的慈善機構。
孩子們未來的生活和教育,都有了保障。
從結果上來看,周文博為他們鋪平了最後的路。
可對這些孩子來說,他們失去的,是那個會跪在地上陪他們玩耍,會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生日的周爸爸。
他們還太小,不懂得成人世界的複雜罪惡。
他們只知道,那個最愛他們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蘇唐站在很遠處,點了根煙靜靜地看著。
陽光很好,灑在那些稚嫩的臉上,卻驅不散孤兒院裡那份沉重的悲傷。
他看了一會兒,才發現人群里,少了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
也就是那個叫小雅的女孩。
蘇唐掐滅了煙,邁步走進了孤兒院。
他在後院那個彩色的鞦韆上,找到了她。
小姑娘一個人坐在鞦韆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裡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壓抑的哭聲,從臂彎里傳出來。
蘇唐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身邊的另一架鞦韆上坐了下來。
小雅聽到聲音,身體猛地一抖。
她抬起頭,看到是蘇唐,愣了一下,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警察叔叔...」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眼睛又紅又腫,像只可憐的兔子。
蘇唐用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小雅吸了吸鼻子,自己用手胡亂地抹著眼淚。
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很小:「警察叔叔,周、周爸爸...他到底是不是壞人?」
蘇唐擦拭她臉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八歲孩子提出的,關於善惡的問題。
「為什麼這麼問?」蘇唐的聲音很柔和。
「劉院長說,周爸爸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因為他生病了,他太累了。」
小雅的聲音里充滿了迷茫:「可是我昨天晚上,聽到幾個大人在偷偷說話。」
「他們說...周爸爸是壞人,他做了很多很多壞事,電視上都在說。」
周文博死後,蘇唐將那個保險箱裡的所有資料,全部曝光。
永生藥業的罪惡,以及周文博作為幫凶的身份,被推到了台前。
輿論瞬間反轉。
曾經的慈善家,一夜之間變成了魔鬼的幫凶,偽善的畜生。
「他們說,那些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看過我們的哥哥姐姐...都是被周爸爸害死的。」
小雅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可是...可是,如果沒有周爸爸,小雅早就已經凍死了。」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講述著。
自己是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她又冷又餓,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是周爸爸發現了她,用自己的大衣把她裹起來,抱回了屋子。
「他跟我說,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蘇唐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只能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小姑娘的後背。
「他記得我的生日。」
「他知道我喜歡吃草莓味的蛋糕,不喜歡吃巧克力。」
「我的裙子破了,他會幫買新的、更加漂亮的。」
「他會抱著我,給我講故事,直到我睡著。」
「他還說,小雅以後就是他的女兒。」
小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蘇唐:「警察叔叔,你說...一個會給我講故事,會幫我買好看裙子的人,他怎麼會是壞人呢?」
蘇唐能審判罪惡,卻無法回答一個孩子關於好與壞的問題。
「小雅覺得他是好人嗎?」蘇唐問。
小雅用力地點了點頭,又遲疑地搖了搖頭。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連成年人都難以理解的矛盾。
蘇唐嘆了口氣,伸出手,將小姑娘抱進懷裡。
「那小雅就記住周爸爸好的地方吧。」
他輕聲說:「記住他為你買的裙子,記住他給你講的那些故事。」
「至於其他的...等你長大了,就會有自己的答案。」
小雅把臉埋在他的懷裡,終於不再壓抑,放聲大哭起來。
蘇唐就那麼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領。
哭了很久很久,小雅的哭聲才漸漸停了下來。
她飛快地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痕,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紅腫的眼睛和鼻頭,還是出賣了她。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只有風偶爾吹過。
過了很久很久,小雅才用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對了,警察叔叔。」
「嗯?」
「你認識鬼臉哥哥嗎?」
蘇唐愣了愣:「鬼臉哥哥?」
「嗯!」
小雅重重地點頭:「就是那天晚上,救了我的那個大哥哥。」
說到這裡,她本來通紅的眼眶,突然有了光彩。
「他戴著一個好可怕的面具!黑色的像鬼一樣!」
小雅用力的比劃著名:「他都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所以我只能叫他鬼臉哥哥!」
說到這裡,小丫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崇拜的神采。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激動,揮舞著小拳頭。
「他超級超級厲害!也超級超級帥氣!」
「一下子就把那些壞人全部都打倒了!」
「但是他對小雅又非常非常溫柔!」
「他的槍好酷,銀色的!」
「還有還有,他還會變魔術!一下子就變出了一個泰迪熊給我!」
小丫頭嘰嘰喳喳,興奮地描述著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在她的描述里,那個血腥的夜晚,成了一場英雄登場的舞台劇。
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判官,則成了一個無所不能、從天而降的王子。
「但是……」
突然,小雅的語氣突然又低落了下去,臉上的光彩也黯淡下來。
她低下頭,小聲說:「但是他自己走掉了...我找不到他了。」
蘇唐臉色溫和:「或許,他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小姑娘的情緒再次變得很失落:「那、那小雅以後再碰到壞人怎麼辦?」
這個問題,讓她這幾天一直睡不好覺。
她總是會從噩夢中驚醒,夢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白色房間。
再碰到壞人的話……
「再碰到壞人的話...」
蘇唐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捏捏她肉嘟嘟的臉蛋:「就大喊一聲鬼臉哥哥,他就會一下子從天上掉下來保護你了。」
小雅的眼睛猛地睜大,裡面充滿了不敢相信的驚喜。
「真的嗎!」
「真的。」
蘇唐抱著小姑娘軟軟的身體,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看著遠方,陽光落下來,給整個孤兒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我保證。」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小雅終於破涕為笑。
好像要有了這個保證,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
做完這一切,小雅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樁心事。
她從鞦韆上跳下來,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飛快的跑向遠處。
不多時,她又氣喘吁吁的跑回來,懷裡抱著一疊畫紙。
她把畫紙遞給蘇唐,臉上帶著一絲根本藏不住的期待和羞澀。
「警察叔叔,你能幫我找一下鬼臉哥哥嗎?然後,把這個給他!」
蘇唐拿著畫,看清了裡面的內容。
他久久沒有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警察叔叔?」
小雅見他半天不說話,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蘇唐回過神,將畫紙小心翼翼地卷好。
「好。」
他掏出了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到她面前:「我一定幫你交到他手上。」
小雅接了過來,含進嘴裡。
甜味在口腔里化開。
「嗯!謝謝警察叔叔!」
蘇唐抱著小姑娘,在鞦韆上又坐了很久。
直到夕陽落下,劉院長走過來,輕聲呼喚著小雅的名字。
蘇唐把她放下來。
小雅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劉院長走了。
臨走前,她還用力地朝著蘇唐揮了揮手。
「警察叔叔再見!」
夜色,開始籠罩這座城市。
蘇唐轉身,離開了孤兒院。
他坐在車裡,沒有離開。
只是拿出那張畫,借著路燈昏黃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畫紙上,是一個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開心的笑著。
她的身邊,站著一個挺拔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張漆黑猙獰的惡鬼面具。
他牽著小女孩的手。
天空是彩色的,太陽長著笑臉。
畫的右下角,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鬼臉哥哥要永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要把所有的壞人都給打倒!下次一定要告訴我你的名字!
——最最最崇拜你的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