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河畔蘆葦盪中，寒風呼嘯。
陳江動作麻利，手中的短刀在黑水蟒的屍體上遊走，將那一塊最精華的背脊肉切割下來。
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深碧色的蛇膽。
用油布層層包裹嚴實，貼身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將殘餘的蛇屍推入淤泥深處，清理了岸邊的痕跡。
隨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泥水巷。
他在巷子裡轉了一圈，身上沾染了些許夜露與塵土，裝作剛巡視完一圈的模樣。
這才邁步走回巡察司。
……
巡察司大院。
剛一跨進那扇黑漆大門。
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息，便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陳江眉頭微皺，下意識屏住呼吸。
只見大廳中央，原本空曠的地面上，此刻正擺著三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或者說，那是三攤東西。
白布之下，滲出的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一種黃綠色的粘稠液體。
滋滋——
液體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竟發出細微的腐蝕聲，冒起陣陣白煙。
幾名值夜的小旗官正圍在一旁，臉色鐵青，捂著口鼻，不敢靠得太近。
李志行也在其中。
他提著那把環首大刀，臉色比平日裡更加陰沉，絡腮鬍抖動著，顯然是在壓抑著怒火。
「李頭兒。」陳江走上前，拱手行禮，「這是……」
李志行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衫整潔，並未受傷，神色稍緩。
「回來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聲音沙啞：
「城南那邊的兄弟剛抬回來的。」
「一家三口，連骨頭都快化沒了。」
陳江心中一凜。
連骨頭都能化掉？
「是妖魔？」
「嗯。」
李志行點了點頭，蹲下身，用刀鞘挑起白布的一角。
陳江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縮。
那屍體早已看不出人形，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流質狀，仿佛是被高溫融化的蠟燭。
唯有幾根還沒完全融化的慘白腿骨，勉強支撐著原本的形狀。
「這是被注入了劇毒。」
李志行放下白布，站起身，沉聲道：
「仵作剛驗過，說是蛇毒。」
「而且不是一般的蛇，起碼是煉精境以上的蛇妖。」
「只有那種畜生，噴出的毒液才能把人化成這樣。」
「是從哪兒進來的？」陳江感覺有些不對勁，低聲問道。
「還能是哪兒。」
李志行冷哼一聲，看向廳外漆黑的夜空。
「咱們南橋縣雖然有城牆護著，但這地下的水路四通八達。」
「那東西，八成是順著長清河的水道游進來的。」
「又或者是從哪個年久失修的城牆排水口鑽進來的。」
長清河。
陳江心臟猛地一跳。
半個時辰前。
他才剛剛潛入長清河底，斬殺了一條丈二長的黑水蟒。
若是那時候……
這頭更加恐怖的蛇妖，恰好也從下游經過，或者就潛伏在附近的陰影里。
陳江心中一寒。
在那冰冷漆黑的水底，若是真撞上了這等能噴吐腐蝕毒液的妖魔。
哪怕他外三合圓滿，又有《斷門刀》在手，怕是也得交代在那裡，化作一攤膿水……
「行了，都別看了。」
李志行擺了擺手，驅散了周圍的壓抑氣氛。
「今晚加強戒備，尤其是靠近水邊的地方。」
「若是聞到什麼腥臭味，別猶豫，立刻敲鑼。」
「是！」
眾校尉齊聲應道。
陳江也拱手領命，隨後退到一旁，完成了今夜的點卯。
……
子時剛過。
陳江結束了巡夜，快步回到了家中。
關上房門，插好門閂。
他坐在桌前，並未立刻休息。
懷中，那株靈血菇依舊散發著溫潤的熱力，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
還有那一包黑水蟒的精肉和蛇膽。
這都是實打實的資源。
陳江閉目養神，靜靜等待。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腦海深處，那尊青銅寶鼎終於傳來一聲輕顫。
「嗡——」
金光流轉。
【探查已完成，消耗光陰：一個時辰。】
【探查結果如下：】
【九品靈藥「靈血菇」最佳服用良方——《赤血壯骨湯》。】
【主材：靈血菇切片。】
【輔材：當歸三錢，黃芪五錢，枸杞一兩，烈陽草三兩，紫花藤一兩，藤需以猛火熬煮，去其燥性。】
【功效：以靈血菇為主藥，不僅能壯大血氣，更能深層滋養骨髓，強化骨膜。】
【對於鍛體武者，頗有奇效。】
「赤血壯骨湯……」
陳江看著這幾行字，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終於好了。
至於那些輔材，當歸、黃芪、枸杞都是尋常藥材，唯有那「烈陽草」「紫花藤」稍微少見些，但在大藥鋪里應當也能買到。
「明日一早，便去買藥。」
陳江打定主意。
不過，在睡下之前，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那頭蛇妖。
雖然他已經平安歸來，但這東西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裡。
若是它還在城內潛伏，那自己這幾日恐怕都不敢安心出門了。
心念一動。
「洞玄太始，神鼎鑒真——」
「請探查，今夜在巡察司大廳造成命案的那頭蛇妖，此刻的具體位置與動向。」
鼎身再次泛起金光。
【探查此事，需消耗光陰：半刻鐘。】
【探查結果如下：】
【目標：青磷毒蟒（煉精境初期妖魔）。】
【位置：南橋縣城外，向北十五里，白嶺山脈外圍，一處隱秘溶洞之中。】
【狀態：進食完畢，已離開縣城，正在巢穴中消化所得血食。】
「出城了……」
看到這行字，陳江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既然已經跑回了山里，那暫時便是安全的。
「煉精境初期的妖魔。」
陳江喃喃自語。
這等實力，若是自己現在遇上，怕是只有逃命的份。
「還是不夠強。」
他握了握拳，眼中閃過一絲緊迫感。
……
翌日。
清晨的長柳街，依舊喧囂。
昨夜巡察司的命案並未傳開，街坊們依舊在為生計奔波。
陳江早早起身，並未去武院，而是徑直向著清河坊中的藥鋪，吳氏藥鋪走去。
藥鋪不大，但勝在藥材齊全，且價格公道。
剛跨進門檻，一股濃郁的草藥味便撲鼻而來。
櫃檯後。
一個身穿灰色短褂，身材略顯臃腫的青年，正低著頭，熟練地撥弄著算盤。
聽到腳步聲，青年頭也不抬地喊道：
「抓藥還是看診？抓藥把方子放下，看診去後堂……」
「抓藥。」
陳江走到櫃檯前，將寫好的方子遞了過去。
青年伸手接過，正要看方子，一抬頭，整個人卻是愣住了。
「阿……阿江？」
吳康張大了嘴巴，手中的毛筆差點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此時的陳江，身穿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色紅潤，雙目有神。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悍之氣。
與兩個月前那個和他一起蹲在牆角吃大鍋飯、面帶菜色的窮小子，簡直判若兩人。
「吳康，好久不見。」
陳江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真的是你！」
吳康從櫃檯後繞了出來，上下打量著陳江，眼中滿是震驚。
「你這是突破到鍛體境了？」
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畢竟，陳江的天賦，他最清楚不過。
半年都沒摸到門檻，怎麼可能突然就成了？
「僥倖。」
陳江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前些日子剛突破。」
「這……」
得到確認，吳康眼中的震驚逐漸化作了羨慕，甚至是嫉妒。
他看著陳江那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再看看自己這隻有些發白虛胖的手。
一種巨大的落差感，湧上心頭。
兩個月前，他們還是一樣的人。
都是天賦平庸，都是家境貧寒，都是在那武院裡苦苦掙扎的「雜草」。
可如今。
一個已經成了高高在上的武者。
而另一個，卻只能守在這方寸櫃檯之間，當個點頭哈腰的夥計。
「恭喜啊。」
吳康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聲音也透著幾分乾澀。
陳江並未多言，只是指了指方子。
「還要勞煩你幫我抓幾副藥。」
「哦，好，好。」
吳康回過神來，低頭看向方子。
「當歸、黃芪、烈陽草……」
他一邊念叨，一邊手腳麻利地從身後的藥櫃裡抓取藥材。
動作熟練，卻顯得有些機械。
片刻後。
幾大包藥材被包好，放在櫃檯上。
「一共是三兩二錢銀子。」
吳康撥弄了一下算盤，隨後抬頭看了陳江一眼，咬了咬牙道：
「給你打個八折，收你二兩五錢吧。」
陳江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致謝。
「多謝。」
他從懷中取出碎銀，付了錢，提起藥包。
「改日請你喝酒。」
「好，好。」吳康勉強笑著應道。
陳江轉身離去。
……
藥鋪門口。
吳康倚著門框，望著陳江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
就像是一隻已經展翅的鷹，註定要飛向更高的地方。
而自己……
吳康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藥渣的手。
一股強烈的悔意，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
「如果……」
「如果當時我沒聽家裡的話，如果我也像他那樣，死皮賴臉地留下來……」
「再堅持一個月，哪怕再堅持半個月。」
「我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樣，成為武者？」
「是不是也能挺直了腰杆，受人敬仰？」
可惜。
世上沒有如果。
吳康長嘆一聲，轉身回到昏暗的櫃檯後，重新拿起了那把被磨得發亮的算盤。
……
回到家中。
陳江並未察覺吳康的複雜心思，即便察覺了，也不會在意。
大道獨行。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他將自己關進廚房。
生火，架鍋。
一口大砂鍋被架在爐子上，裡面加滿了清水。
陳江取出那株靈血菇。
這株九品靈藥，離開水底已有半日，但依舊色澤紅潤，表面甚至還凝結著幾滴晶瑩的露珠。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約莫只有指甲蓋大小。
靈藥藥力狂暴，一次不可多食。
隨後，將那一塊靈血菇丟入鍋中，緊接著，放入以及剛買來的烈陽草等輔材。
蓋上鍋蓋。
猛火熬煮！
咕嘟咕嘟……
隨著水溫升高，鍋內傳出一陣陣奇異的聲響。
仿佛有蛇蟲在嘶鳴。
半個時辰後。
一股極其濃郁的香氣，順著鍋蓋的縫隙飄了出來。
那香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並不難聞，反而讓人聞之氣血躁動，口舌生津。
又過了一個時辰。
「成了。」
陳江揭開鍋蓋。
紅色的蒸汽騰空而起，聚而不散，湯汁收濃，變成了赤紅色，宛如鮮血。
陳江盛出一碗，滾燙的湯汁在碗中晃動。
他沒有等待放涼，直接端起碗，仰頭灌下！
轟！
滾燙的湯汁順喉而下，如同一條火線，瞬間點燃了全身。
這一次的熱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不像是氣血丹那般溫吞，也不像是單純的蛇肉那般燥熱。
這股力量，帶著一種極其強烈的穿透性！
它無視了皮肉的阻隔，直接鑽進了骨頭縫裡！
嗡——
陳江渾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股紅色的藥力，如同無數把細小的銼刀，正在瘋狂地打磨著他的每一塊骨頭，剔除雜質，注入精氣。
痛！
深入骨髓的劇痛！
陳江的臉瞬間漲紅，額頭青筋暴起，汗水如漿湧出。
但他沒有哼一聲。
「心光內照！」
眉心明光大作！
陳江猛地站起身，就在這狹窄的廚房裡，拉開了拳架。
呼！哈！
拳風激盪。
每一次出拳，體內的骨骼便震顫一次。
每一次震顫，都有一絲灰黑色的雜質順著毛孔排出。
隨著拳勢的展開，那股劇痛逐漸轉化為一種酥麻的快感。
那是骨骼在生長，在強化，在蛻變！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直到那一鍋湯藥的藥力被徹底吸收。
陳江猛地收勢，雙腳如生根般扎在地上。
咔吧！
他微微晃動了一下身子。
全身上下的骨節，竟是發出一連串如同爆豆般的脆響！
聲音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
「骨鳴如豆……」
陳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原本有些蒼白的皮膚下，隱隱透出一層玉石般的光澤。
那是骨骼強大到一定程度後，氣血反哺皮肉的異象。
「這一碗湯，抵得上我苦修半月！」
陳江眼中精光爆閃。
若是將剩下靈血菇全部服完……
鍛體圓滿，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