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宴殺局中局
劉邦吃過敗仗,棄過妻兒,跪過敵營——所以他明白生存比勝負更重要,韌性比鋒芒更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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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忍,因為除了忍,他別無利器。
可呂布呢?項羽呢?
他們太強了,強到不知道妥協和容忍。
於是敗了,便是山崩地裂,因為除了手中的戟,他們一無所有。
「叔父,那————可有法子挽回?」呂玲綺望向他,眼底壓著最後一線希冀—像溺水之人看向唯一的浮木。
「我若有能力讓奉先聽我的,何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陳宮想到此處便頭疼欲裂。
「————還有你母親。」他閉了閉眼,話音里透出罕有的、近乎失態的厭煩,「她為何總愛用那點淺薄心思,去撥弄奉先的決斷?偏偏——偏偏次次都能成事。」
「與她的短視相較,任氏實在————太過剔透。」
話音落下,庭院驟然死寂。
陳宮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倏然蒼白。
他看向面前僵立的少女,那身銀甲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卻掩不住她瞬間褪盡血色的臉。
「————我失言了。」他聲音里的疲憊終於徹底潰堤,「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
「這不怪叔父。」呂玲綺勉強支起笑容:「只是阿娘他..阿娘他...
她想為母親辯解,想說母親只是關心則亂,想說那不過是婦人家的一點私心。
可那些話涌到嘴邊,卻沉甸甸地壓著舌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陳宮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比誰都清楚。
她的任姨永遠安靜地待在偏院,看書、養花,偶爾撫琴,只在父親問起時,才斟酌著說幾句關於詩書或舊典的閒話,從不涉軍政。
而自己的母親嚴氏————
呂玲綺閉了閉眼。
她想起母親如何趁著替父親整理鎧甲時,狀若無意地提起「魏將軍昨日又練兵至深夜,真真是忠心」;如何在酒宴後扶著微醺的父親回房,輕聲細語地說「成廉今日又獵了好皮子送來,比并州時更懂事了」。
那些話像細軟的藤蔓,一點點纏進父親的耳朵里,纏繞著他的信任。
就是因為這樣,父親的目光永遠最先落在魏越、成廉這些從并州邊郡起就跟著他的舊部身上。
明明張遼和高順的能力更為突出,可呂布永遠看不到。
「唉~」陳宮拂袖離開。
次日上午,陳宮府邸。
竹簡攤在案上,字跡在透過窗欞的光柱里浮塵微漾。
陳宮的目光落在簡牘上,神思卻已飄遠—他在等,等一個能安然抽身離開昌邑的時機。
這份刻意維持的寧靜,被一陣沉重而迅疾的腳步聲踏碎。
「公台!」
呂布未曾通傳,逕自掀簾而入。
他今日未著全甲,只一身錦邊武服,赤幘未戴,髮髻微松,臉上卻帶著一種罕見的、
近平熾亮的神采,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鷙與暴躁。
陳宮從簡牘上抬起頭,眉頭下意識地蹙起,擱下了手中的書卷。
他未起身,只靜靜看著這位不請自來的主公,片刻,才緩緩道:「奉先今日————似有喜事?」
「何止喜事!」呂布大步走近,幾平帶起一陣風,徑直在陳宮對面坐下,目光灼灼,「我苦思一夜,得了一計!可破眼下僵局,更可震懾張勳、關羽,叫他們不敢小覷於我!」
「計?」陳宮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重複了這個字,聲音平直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奉先亦有計?」
這話問得有些失禮,近平直白的質疑。
但呂布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中,竟未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
「自然!」呂布身體前傾,雙掌按在案幾邊緣,「他們不是各懷鬼胎,都想在我昌邑分一杯羹麼?張勳持重,關羽倨傲————我便設下一宴!一場大大的和宴!將張勳、關羽皆請至城中!」
陳宮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
呂布卻越說越興奮:「就在這刺史府正廳!我備下佳肴美酒,歌舞助興。待酒過三巡,我擲杯為號————」
他右手猛地向下一劈,帶起厲風,「伏甲齊出!在狹室之內,甲士環伺之下,縱然張勳和關羽再有能力,皆成瓮中之鱉!屆時,我便能挾此二人,與袁術、劉備好好談談條件!」
他說完,緊盯著陳宮,胸膛微微起伏,等待著謀士的驚嘆或讚許。
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光柱中浮塵無聲翻滾。
陳宮靜靜地看著呂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開口:「奉先————」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小心斟酌後擠出來:「今日————可是陪家眷觀賞了俳優的表演?」
「嗯?」呂布一愣,沒反應過來。
陳宮的目光落在呂布那因興奮而格外明亮的臉上,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頭髮寒:「看到《鴻門宴》那一出了?」
」
呂布臉上的興奮之色,一點點凝固、剝落。
他抬眼對上陳宮那雙深不見底、只餘一片冰冷瞭然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里沒有譏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常見的憂慮。
只有一種徹底的瞭然,以及瞭然之後,萬丈深淵般的疲憊與————絕望。
「此計謀固然可行。」陳宮閉上眼睛,回答道:「只是張勳和關羽必定不會入城赴宴。」
「他們要是不敢赴宴。」呂布皺眉道:「那我的計謀豈不是廢了?」
「不是不敢赴宴,是不會入城赴宴。」陳宮說道:「依我之見,若你遣使相邀,他們必會應約—卻不會入城。他們會選一處城外開闊地,背依其軍寨,前控要道,要求與你城外設宴,共商大事。屆時,你赴約,則主動權拱手讓人;不赴,則示弱於天下,坐實了流言中你無容人之量的名聲。」
「到時.奉先該如何做?」
「我豈會怕他們?」呂布拍案而起:「即便沒有伏兵,我也有把握在宴席中生擒他們二人。」
「那邊去做吧。」陳宮緩緩睜開眼睛:「只要奉先能夠擒獲這兩個人,以他們二人在袁術、劉備手中的地位,不管奉先提出什麼條件,他們都會答應。」
這一點,陳宮是真心的。
他毫不懷疑袁術和劉備對於張勳和關羽的重視。
但..呂布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