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城HD區。
青年電影製片廠,剪接車間。
剛剛處理完後期調色的申澳點燃一根阿里郎,眯著眼睛看向手機相冊里,自己學生時代獲得的各種證書。
一轉眼從電影學院已經畢業四年。
電影行業正處在膠片轉型數位化創作的關鍵時期。
這幾年,他聽到最多的聲音是電影以後就不存在了。
因為大家都認為膠片才是電影。
就這樣隨著新媒體的出現,網絡視頻、微電影一股腦全都冒出來了。
自己算是趕上了數位化的熱潮。
從電視廣告到網絡廣告。
進來以後,申澳才發現,比起做電影,這一行來錢真的很容易。
廣告成本高,能接觸到最好的製作,比影視劇更接近電影。
影視劇的周期太長,沒辦法嘗試新鮮東西,廣告一星期能拍仨!
拍廣告就是在為拍電影做一些訓練工作。
申澳一直都是用這套邏輯去說服自己那顆想要創作長片的野心。
當然這一套說辭也有不管用的時候。
比如,看到同屆的北電校友,不少都拿到了初執導筒的機會,說不眼熱那是假的。
這才有了2010年拿下FIRST影展青年單元最佳短片的《潮逐浪》。
九分鐘電影大賽上的一舉奪魁,讓他鼓起勇氣,遠赴半島交流。
沒想到一年後自己交出的答卷《我不勇敢》,卻在國內業界反響平平。
就這樣試圖開啟長片創作的野心又蹉跎了兩年。
「怎麼了這是,剪完片子又在憶往昔吶?」
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打斷申澳懷舊的思緒。
申澳聞言並沒有回頭,而是默契的掏出 ZIPPO。
來人也不客氣,順了桌上的煙盒,湊過來臉上映著火光。
先是深吸一口,貪婪的入肺,隨後愜意的吐出一層又一層煙圈。
「嘿,還得是半島的煙夠勁!」
看著靠在椅子上,從高中認識就一臉賤兮兮的學弟王子招。
申澳並沒有接茬,而是默默穿上冬衣,準備出去覓食。
從昨晚改影調到現在,進入心流太忘我。
沒想到整整一天粒米未進。
飢腸轆轆的身體發出尖銳刺耳的爆鳴聲。
熬夜剪片還是太傷神了。
記得以前在電影學院。
導演系的學生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剪完片子就去找你。」
其實大家都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跟「從戰場上回來就娶你」沒什麼區別。
看見申澳要溜之大吉,王子招立刻搶先來到機房門口。
「我可是剛從壞猴子影業回來,老寧已經看了我們之前拍的《河龍川崗》。他很欣賞你,覺得你的導演功底特別紮實。」
「跟我去《心花路放》吧,裡面全是大牌明星,這可是我們能接觸到的最頂級的製作團隊!」
申澳的臉上泛起苦笑。
他如何不知道華夏電影圈,最具有票房號召力的導演就是寧昊。
能攀上這樣的高枝,是多少青年導演夢寐以求的事情!
「子招,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拍比較成熟的商業電影,就是無論多少年以後拿出來再看,我都不會特別後悔和自嘲的那種。」
申澳覺得20多歲的人很不成熟,至少他是一年一個變化。
而且自己的廣告業務,幾乎全年無休,一直有單,生意很火,飛行記錄打敗全華夏99%的人,北上廣深一天飛3趟。
他真的還沒有做好創作長片的準備。
再等等吧!
等自己三十歲經濟獨立。
各種品牌的TVC,特效、古裝、現代、科幻、合成的動畫全做一遍。
把所有類型的影視廣告都拍得得心應手。
「申爺!從05年到現在,您都拍八年短片了,還沒拍夠嗎!」
........
東棉花胡同的長街上。
陳遙快步走著,安逸在身後緊跟。
「你之前錄的所有視頻,包括來找我的,能不能傳我一份啊?」安逸小聲試探。
陳遙站在原地雙手插兜,學著之前某人的輕挑口吻:「你想加我微信啊?你直說唄!」
說完不等安逸解釋,拔腿就走。
壞了,這妮子學的真快!
「你又擱這欲擒故縱,就不能大大方方的!」
「我都說了人家小姑娘是因為我朗誦太好,才想來加好友的。」
「那你加啊,我又沒攔著你~」
安逸有些無語,不得不說川渝的姑娘都是懂陰陽的。
路上不少記者,看到兩人俊男靚女,又一路爭吵的畫面。
覺得很有戲劇性,紛紛舉起專業相機抓拍。
陳遙看著厚著臉皮跟在自己旁邊,把兩人關係越描越黑的安逸,一心只想趕緊走出擁擠的景區。
「那你又來找我幹嘛?」
「我要拿課本啊!」
安逸發現陳遙好像真的有點生氣,小聲嘀咕:「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到我剛考完試出來。」
「你知道我找你找多久了嗎!」
陳遙聲音有些委屈,從西土城一路倒公交車,現在還要原路返回賓館,一想到耽誤的時間和往返的路費,她心裡就一陣滴血。
還沒意識到事態有多嚴重的安逸,忍不住吐槽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擰呢!」
陳遙停住腳步,狠狠瞪著安逸。
因為「擰」,她放棄了鋼城十二中理科尖子班唾手可得的985錄取通知書。
因為「擰」,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堅持「棄醫從藝」。
因為「擰」,她獨自出遠門來京城考試,砸掉了自己多年的存錢罐,全部身家只有五千塊。
除了往返的路費,還要用這些錢在京城生活一個月!
因為「擰」,她只報考了京城電影學院,因為偶像陳坤是北電畢業的。
「我就是擰怎麼了!」
豆大的淚珠,從陳遙眼眶唰的掉下來。
安逸人都傻了。
沒想到自己的無心之言,把未來女明星給惹哭了!
這要是成名以後的陳遙把這件事抖出來,自己這身上還不得被粉絲打的青一塊紫一塊?
「我給你道歉。」
聽到這句話,陳遙走的更快了。
安逸有些手足無措,這該怎麼哄啊?
「我請你吃飯!」
陳遙立刻停止了抽泣:「吃啥?」
安逸反應過來,合著在這等我呢是吧!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課本。」
「是為了課本啊~」陳遙信誓旦旦。
「你那是為了下館子!」安逸強調道。
「你要承認,你是為了下館子,我就請你!」
陳遙想起自己這些天在京城藝考的日子。
住酒店都要跟老闆討價還價,三個女生擠在一間房睡。
一開始她還能在外面吃東西,因為一個同學臨時放棄,如今就只剩下兩個人分攤房費。
她的行李很多,要重新收拾去找住的地方,找了一下午。
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計較去對比一樣東西。
總共就便宜了十多塊錢。
到現在只能買泡麵回去吃。
還不能買桶裝面。
太貴!
賓館附近的超市里有那種1塊5到2塊的袋裝面,還送飯盒。
「我是為了下館子!」陳遙直接大方承認。
只要能請客,什麼都好說。
自己怎麼也得把來迴路費給吃回來!
「怎麼能這麼饞呢~」
「你管我!」
安逸看了看周圍全是景區,要是從這劈頭蓋臉吃一頓,自己回家就得挨皮帶炒肉。
不過一想到老系統是因為陳遙才觸發的。
說不定以後系統還會發布,和陳遙相關的主線任務。
這要是關係處不好,耽誤了自己的星途可咋辦!
咬咬牙,還是找個離景區遠點的小飯館對付幾口得了。
看到陳遙跟在自己身後,也不是非要在景區割他肉的模樣。
皮也就鬆了下來。
「你文化課成績是不是很好啊?」
「一般般吧,也就理科尖子班,分夠上985。」陳遙一提到自己的優勢領域,那股高知的清冷感就冒出來了。
「你連24個字母都認不全,還學霸呢?」
陳遙聽到24個字母,捂嘴笑了起來,隨後才反應過來,安逸說的意思。
「你的藝考日常,就是每天拍搭訕小姑娘是吧?」
安逸只是埋頭趕路,權當沒聽見。
陳遙快步走到安逸面前,指著自己:「現在是我纏著你嗎?」
看到安逸點頭裝可憐的模樣。
陳遙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瞬間飯也不想吃了,直接掉頭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又返了回來。
陳遙理直氣壯的說:「你拿了我的課本,請我吃頓飯不是應該的嗎!」
兩人終於走到一家川菜館面前。
「我記錄一下,我倆擱京城鼓樓大街附近,吃張媽媽川味館!」
安逸在飯店門前舉著手機,把並排的兩人橫屏全都拍了進去。
一樓大廳剛好有座,陳遙認真翻著菜單準備點菜。
安逸把手機放在紙巾盒前,繼續錄製視頻。
「這是我們第一次吃飯,希望以後有好多飯。」
陳遙聽著安逸的語氣有點話裡有話的意思。
立馬從菜單里伸出犀利的眼神,看向正在胡言亂語的某人。
「別誤會,我是說我們有飯吃,不是說一起吃。」
陳遙忽然想到怎麼讓安逸破防的辦法,頓時心情大好。
「缽缽雞、紅糖冰粉、干煸肥腸、熗炒空心菜、紅糖糍粑…」
未來女明星快速流利的跟服務員用川渝話交流。
「姑奶奶,別念了!再念我得被押在這洗碗 T^T」
陳遙一連報了五個菜名,嚇得安逸臉色煞白連忙舉手求放過。
「如果複試時間撞車了,你選哪所學校?」
北電中戲的搶人大戰,已經不是一年兩年,每年都會有撞車的複試時間。
這就讓運氣不好的考生很糾結。
「北電。」陳遙斬釘截鐵道。
安逸一臉自信:「我在中戲複試等你!」
陳遙露出一抹微笑。
這個冬天自己是不會在南鑼鼓巷再次出現的。
安逸露出大白牙:「加個微信吧~」
陳遙盯著安逸的手機屏幕,笑裡藏刀:「不加。」
「我想要你手機里的素材。」
「不給。」
安逸看著陳遙,陳遙也看著安逸。
很快某個小丑就先敗下陣來。
算了還是先吃飯吧。
缽缽雞的湯底挺不錯,還可以自己選串,串看起來挺新鮮,味道也還可以。
紅糖冰粉就比較一般,不是那種好吃的手搓冰粉。
干煸肥腸是安逸吃過煸的最好的肥腸,是真的已經很酥脆的口感,裡面也基本煸的很乾淨。
熗炒空心菜很嫩,配這些重口味的川菜,就很爽口。
紅糖糍粑是整個飯館的招牌小吃,感覺是店家自己做的,外皮很酥脆,內里是爆漿的感覺。
但又不是夾心,是糯米本身的爆漿。
沒想到無意中選的小飯館,性價比還挺高,就是菜的份量沒有東山多。
陳遙吃的很滿意,用紙巾抹了抹嘴。
指了指安逸的手機:「我想看你剪好的成片。」
兩人加上微信好友。
「七七?你叫七七?」
安逸念著陳遙的網名,咧著嘴沒心沒肺的笑。
陳遙閉著眼睛,雙手按著頭,感覺有點社死。
「讓我看看你叫啥。」
陳遙特意用川渝話念道:「安逸?」
「你要記得,中戲複試考官會拿著錄像對比聲台形表反覆看。」
「三五分鐘的時間,十幾個人就扔在那演,誰信念感強,誰名次就高。」
聽著安逸把劉天馳不外傳的焚訣都說了出來,陳遙有些欲言又止。
她強忍住想要告訴安逸自己並沒有報考中戲的衝動。
很多事情,如果一開始就沒有來得及說,那性質就已經變了。
面對少年的真誠,陳遙選擇岔開話題:「為什麼北電報名這麼多人,你只拍我?」
「看你長得漂亮唄。」
陳遙準備吃糍粑的手停了下來。
心裡美滋滋的。
小伙子嘴巴什麼時候變這麼甜了?
想不到你還挺有眼光的嘛~
「七七,你吃飯能不能豪爽一點。」
陳遙直接一口把整個糍粑塞進嘴裡。
「那你喜歡我嗎?來,五秒鐘不回答就是喜歡。」
安逸又開始耍起自己的小妙招。
陳遙口中全都是一時難以下咽的糍粑,支吾了半天才說出:「不喜歡。」
說完,忍不住笑的差點噎到。
「估計咱倆很大可能,就是一飯之緣,但是你記住啊,你在北電報名碰見這麼一個人。」
「惹你生了一肚子氣!」
「請我吃了一頓飯。」
陳遙有點感動,雖然前夫哥說話挺欠,但人還行。
「回去少給我發消息。」
陳遙剛想反駁,就見安逸掏出一條香灰琉璃手串。
「泉城芙蓉街後面文廟求的,保你在中戲複試順利吧。」
握著手串的陳遙,心裡有些愧疚:「真送我?」
安逸點頭。
陳遙戴在手腕上,湊到手機前展示特寫。
「你回去會看這個素材嗎?」
「會,我會把它剪出來。」
兩人起身離開川菜館,站在街邊等紅綠燈。
「如果有下一次相遇,不知道在哪碰上了....」
「不可能!」
「假如....」
「你想怎麼辦?」
「如果咱倆在藝考中再見面的話,就做個伴一起考,你敢嗎?」
陳遙的聲音低了下來:「我都敢跟你吃飯了。」
安逸示意嘴上說的不算,得拉鉤。
系統都說了你是我北電複試的搭檔,你能跑哪去?
陳遙一邊伸手拉鉤,一邊惋惜:「主要我們倆不可能再遇到了。」
對不起安逸,其實我根本沒有報中戲。
第一個綠燈亮起來了,陳遙沒有動。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安逸在等。
「不都有微信了。」陳遙裝作在回復別人的信息掩飾尷尬。
「那微信上說?」
「誰先發消息誰是小狗!」陳遙一臉得意。
安逸嘴硬道:「我就不可能先發,我明擺著告訴你!」
「有意思,你先發怎麼了?」
「是誰有綠燈不走啊~」安逸拖著尾音打趣。
「那是因為你喜歡說話說一半。」陳遙動身。
「哎對了,有個事你知道嗎?」
回應安逸的是很遠的一句:「你有病啊~」
看著陳遙消失在人海里,安逸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
一位裹著黑色羽絨服,長相特顯年輕精神的東北小伙,不知何時來到安逸的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學,你是今年參加中戲藝考的高中生嗎?」
安逸點點頭,覺得眼前這位十分的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打量著大兄弟衣服上特別醒目的北電LOGO,他突然想到什麼,連忙開口婉拒:「不好意思,我不報專項突擊班。」
那大兄弟樂了,捋了捋自己的栗子頭,笑容非常靦腆:「我是北電導演系05級的申澳,能聊聊你和剛才那位女生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