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子車武吃過早飯,提了兩盒點心往馬家走,他要去看看表姐曹玉娥和表姐夫馬吉運。
子車武在馬家坐了一陣,和表姐曹玉娥說了會話,馬吉運從外頭回來了,他穿著一件長款棉袍,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剛買來的香燭紙錢鞭炮等用品。
「小武你來的巧,我正好要過河去,等下你跟我一起去咯。」馬吉運高興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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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車武問:「姐夫你這是要去幹嗎?」
「去農莊。」馬吉運回道,「昨天農莊秋收完了,今日殺豬打打牙祭,敬一下天老爺和土地公公,還有大王老爺,犒勞一下長工和佃戶們。你來得正好,跟我一塊去咯。」
「好。」子車武點點頭,幫馬吉運提起竹籃,兩人往李公廟碼頭走去。馬吉運的兒子馬躍也跟著去,六歲的馬躍穿著一件新做的藍布棉襖,長得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黑亮亮。
「躍兒,叫表舅。」
馬躍仰著頭,看著子車武,脆生生地喊了一聲「表舅」。子車武摸了摸他的腦袋,從兜里掏出幾塊糖,塞到他手裡。馬躍捧著糖,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船到南岸雙江村碼頭,三人下了船,沿著田埂往飯甑坡馬家屋場走。秋日的田野一片凋黃,稻子已經收割完了,稻茬整齊地戳在田裡,幾隻白鷺在田野里覓食。遠處,飯甑坡的山上也染了一層秋色,山坡下的馬家屋場炊煙裊裊。
馬家屋場坐南朝北,正面對著蘭水河和蘭關鎮。一排土牆灰瓦屋,土磚圍的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四個長工、七家佃戶,加上他們的家眷,老老少少三四十口人,院子裡好不熱鬧。
許昌寅正指揮人洗菜、切菜、殺雞剖魚,忙得不亦樂乎。他脫了外褂,穿著一件舊藍布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手裡提著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響。
「東家來了!」
一個長工喊了一聲,眾人紛紛見禮打招呼。
馬吉運走進院子,朝眾人拱拱手:「諸位辛苦了。」又對許昌寅說,「昌寅兄,今日你受累了。」
許昌寅放下菜刀,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笑道:「受什麼累?一年就這一回,熱鬧。」
子車武跟在馬吉運後面,打量著這個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倉房,幾間雜屋,院子裡外面是曬穀場,場邊立著幾根拴牛樁,旁邊是牛欄。倉房裡堆著新收的稻穀,用麻袋裝得整整齊齊,碼得像座小山。
許昌寅走過來,看著子車武,笑道:「小武你回來了,好像瘦了些嘛。」
子車武說:「昌寅兄,好久不見,還好吧。」
許昌寅哈哈一笑:「好著咧。」
馬躍在父親的吩咐下喊了一聲「許伯伯」。許昌寅彎下腰來,捏了捏他的臉蛋,笑道:「小躍又長高了哈,等下看殺豬咯。」
「好,我要看殺豬。」一聽說有殺豬看,小馬躍可高興了。
馬吉運看了看院子,問道:「買的豬呢?」
許昌寅朝最尾頭雜屋努了努嘴:「在那邊拴著呢,鍾離屠夫還沒來,等他來了就殺。」
說曹操曹操到。這時院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許兄,屋裡有點事我來暗噠,莫怪咯。」(來暗噠,蘭關方言,就是來遲了的意思)
話落,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大步走進來,虎背熊腰,肩寬背闊像一堵牆。他穿著一件黑布短褂,敞著懷衣襟。手臂粗壯,脖子也粗,一雙大手厚實有力。他就是鍾離火,廟壩村鄧家灣的屠夫,這一塊有名的殺豬匠。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襖,低著頭,有些靦腆。
許昌寅笑道:「你還曉得來暗噠,我們都做好準備了,就等你來殺豬了。中午吃飯,你自己罰酒三杯咯。」
「好,要得要得,我自罰三杯!」
鍾離火笑著擺手道,他和馬吉運見禮完,他指了指身後的後生,「這是我小舅子,應無缺。去年來農莊當長工的,東家你見過的。」
馬吉運看了看應無缺,說道:「見過,小伙子幹活肯出力。」
應無缺叫了聲「東家」,馬吉運點點頭。
許昌寅招呼人去牽豬。雜屋的木樁上拴著一頭大肥豬,怕有兩百來斤,黑毛,膘肥體壯,正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拱土吃。鍾離火圍著豬轉了一圈,拍了拍豬背,又捏了捏豬腿,滿意地點點頭:「好豬,肥膘厚。」
他吩咐應無缺:「無缺,去燒鍋開水,一會兒褪毛用。」
應無缺應了一聲,跑去灶房燒水。
眾人趕豬來到大王廟(去年冬馬吉運出錢重修了大王廟,只是比原來小了一半),在廟門前擺好長木凳,四個漢子幫忙把豬按在木凳上,架好大木盆盛豬血。鍾離火從腰間抽出一把殺豬刀,刀身窄長,刀刃鋒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壯的小臂,蹲下身,一手抓住豬耳朵,一手握著刀,對準豬脖子,噗地一聲捅了進去,乾淨利索。豬慘叫了一聲,血噴涌而出,流進地上的木盆里。
豬不動了,鍾離火把刀在豬毛上擦了擦,插回腰間。應無缺和長工計老歪挑著滾燙的開水過來,澆在豬身上。鍾離火用刮刀熟練地褪毛,不一會兒,一頭黑豬就變得白白淨淨。
開膛破肚,取出內臟。鍾離火把豬肝、豬心、豬肚、豬腸分類放好,動作麻利,一氣呵成。
許昌寅在旁邊看著,豎起大拇指:「鍾離師傅,好手藝。」
鍾離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殺了二十年的豬了,閉著眼睛都能幹。」
敬神的時辰到了。
廟裡供著大王老爺,泥塑之身,面目威嚴。供桌上擺著香爐、燭台,還有馬吉運帶來的香燭紙錢。馬吉運點燃香燭,插進香爐,又讓人燒了紙錢,燃放鞭炮。他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嘴裡念念有詞:「大王老爺保佑,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眾人跟著跪下來,磕頭,祈求來年豐收。
鍾離火把豬頭割下來,擺在供桌上,算是敬了大王老爺。又灑了一些豬血在廟前的土地上,算是祭了土地神。儀式簡單而莊重。
敬完神,眾人抬著豬肉,回到屋場。灶房裡熱火朝天,許盛庚也來了,他穿著一件灰布道袍,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拿鍋鏟,右手提油壺,一副大廚架勢。
「盛庚兄,剛過來嗎?」馬吉運笑道。
許盛庚回頭道:「是咧,上午剛給一戶人家看地,搞完才過來,不算暗吧?」(暗,蘭關方言,遲的意思)
「不暗不暗,你來的正好,剛殺完豬正是炒菜之時。」
許昌寅在旁說道。
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里的油滋滋地響。許盛庚先用姜蒜富菜(芹菜,長沙府民間把芹菜叫做富菜,因芹與窮音相似,為討吉利,故而轉叫富菜)煮了一大鍋豬血。接下來炒回鍋肉,肉片切得大而厚,肥瘦相間,蒜苗、干辣椒、豆豉一爆,香味四溢,饞得院子裡的人都禁不住直咽口水。
飯菜上桌,馬吉運招呼大家就座,他端起酒碗,說道:「諸位,今年收成好,你們都辛苦了。來,我敬大家一碗。」
「好,謝東家!」
眾人紛紛端起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許昌寅夾了一塊回鍋肉,嚼得滿嘴流油,「東家,我敬你一杯。」
馬吉運舉杯和他碰了一下,兩人都一口悶了。
許盛庚在旁邊咂嘴:「豁,你們好酒量咯,厲害!」
馬吉運笑道:「你酒量也不差,咱再來一個?」
「來就來,誰怕誰啊!」
許盛庚酒場上從來不服周,興致起來了,端杯就和馬吉運幹了一個。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聲暢談。席間眾人聊著聊著,就說起了子車武回鄉募兵的事。
馬吉運問道:「小武,你這次回鄉募兵,要募多少人?」
子車武回道:「賀統領說了,五十個。」
馬吉運點點頭:「五十,不多。湘鄉、雲潭放出風去,輕輕鬆鬆招滿。」
鍾離火在旁邊聽了,放下筷子,看了看身邊的小舅子應無缺,朝子車武拱手道:「武頭領,我小舅子想去當兵,你看行不行,能不能關照一下?」
「哦,你想當兵是嗎?」
子車武看了看應無缺,應無缺臉色有點紅,不知是因為喝酒還是因為緊張。
鍾離火說:「他爹娘都死了,跟著我和他姐過活。去年他來農莊當長工,幹了一年,人也勤快。可他不想一輩子種田,想去當兵,搏個前程。苦於沒有門路,今日正好碰上武頭領你。他聽說過你的故事,很是敬佩你。」
子車武笑了笑,問應無缺:「你多大了?」
應無缺聲音有些發乾:「十……十七了。」
「真的想當兵?」
「想!」這回他聲音大了些,聲音很堅定。
子車武又問:「讀過書沒有?」
應無缺搖搖頭:「沒讀過,認不得字。」
「打仗會死人的,你不怕嗎?」
應無缺咬著牙:「不怕。」
子車武看著他,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站起來,我看看。」
應無缺站起來。個子不矮,只比子車武矮半個頭,但身板結實,肩膀寬胳膊粗,一看就是經常干農活的。
「手伸出來。」
應無缺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那是握鋤頭磨出來的。
子車武讓他搬起院子裡的一塊石磨盤。那石磨少說也有百八十斤,應無缺蹲下身,雙手握住石磨的邊緣,「嘿」了一聲,便將石磨舉了起來,還舉過了頭頂。他的手臂微微發抖,但腰板挺得筆直。
子車武點點頭:「放下吧。」
應無缺把石磨放下,喘著氣,看著子車武,眼睛裡滿是期待。
鍾離火在旁邊急了:「武頭領,您看他怎麼樣,還行吧?」
子車武沒有立刻回答,又問了應無缺一句:「當兵要打仗,打仗要死人,你真的不怕?」
應無缺咬著嘴唇,用力點頭:「不怕,我爹娘都死了,我沒什麼怕的。」
子車武看著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十六歲,從蘭關出發,和蘭湘益一起去雲潭投軍。那時候他也不知道怕。
「好,我答應你。」子車武說,「五天後,你和我同去雲潭,與賀統領他們會合。」
應無缺聽了大喜,隨即單膝跪下叩首道:「多謝武統領!」
子車武扶起他:「別叫統領,我不是統領,你就叫武哥吧。」
應無缺當即改口:「武哥。」
「嗯,」子車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天後,卯時,蘭關沙窩碼頭等我,過時不候。」
應無缺用力點頭:「好。」
見子車武收下了應無缺,鍾離火高興得又敬了子車武一杯,他連喝了三碗酒,臉漲得通紅。他拉著子車武的手,絮絮叨叨:「武統領,無缺就拜託你了。他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你儘管打,儘管罵,怎麼都行。」
子車武笑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
殺豬飯一直吃到申時放歇,許昌寅安排人撤了場,端上茶來。
喝完一盅茶,眾人才陸續離去,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許昌寅許盛庚送馬吉運父子倆和子車武到渡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斜長。
船來了。子車武抱著馬躍率先跳上船,而後馬吉運上船。他站在船頭,朝岸上的許昌寅許盛庚叔侄倆揮手。許盛庚也揮了揮手,船隻離了岸,緩緩向對岸蘭關駛去。
蘭水在冬日的夕陽中泛著清冷的光,江水淺淺,一堆串著一堆的沙礫石裸露在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