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淥口煙雲> 第二百一十四章 雙江白蛇

第二百一十四章 雙江白蛇

2026-05-29 12:44:52 作者: 段小樓子車無恙
  蘭關小對河雙江村,處於蘭水和湘水兩江交匯口。古語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雙江村得水之便,村民多以捕魚、種田為生,日子雖然清苦,但太平年月,倒也安生。

  村北掛基上住著一個叫尤平生的男子,三十五六歲,身形矮壯敦實,一臉絡腮鬍子。尤平生以打漁為生,每日清晨駕著小船下河,晌午收網送蘭關官碼頭賣漁貨。今年秋雨水少,蘭水淺,魚獲也少了。尤平生連著幾日沒什麼收穫,心裡不免有些焦躁。這天他漁網空空,收穫甚微。索性把船靠了碼頭,上岸去沽酒喝。

  官碼頭臨河街口有一酒肆,是五總霍麻子開的。霍麻子年輕時混江湖,被人廢了一條腿,後開了這間酒肆度日。來喝酒的多是販夫走卒、船工苦力們,尤平生每日販賣了漁獲,便會在此沽一杯酒喝。

  尤平生走到酒肆,在門口靠牆支的篷布下一條長條凳上坐下。

  「尤鬍子來了,今天看樣子心情不太好嘛。」霍麻子打量他一眼,開玩笑道。(因為尤平生一臉標誌性的大絡腮鬍,所以人送外號尤鬍子)

  

  尤平生皺起眉:「他娘的,河裡都快乾沒水了,魚也沒幾條了,白忙乎一早上,這日子難過喲。」

  「愁也是過,樂呵也是過,喝杯酒先,現如今這世道又不是你一個人難過。打幾角酒?」霍麻子問他。

  「兩角吧,一碟茴香豆。」尤平生回道。

  「好咧。」

  霍麻子麻利地給他遞過一杯酒,又去端來一碟茴香豆。

  尤平生喝著酒,眼瞅著街面上的麻石板發愣。一個人悶悶地喝完兩角酒,結了帳便起身往回走。許是心情悶易醉,他有些頭暈地解了船繩,搖櫓往雙江口划去。剛拐過六總河灣,水面忽然泛起一陣漣漪。尤平生定睛一看,只見一條小白蛇正在水面遊動。那蛇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長約兩尺許,只有筷子粗細。蛇頭昂出水面,吐著黑色的信子,兩隻眼睛像兩顆黑寶石,在秋日下閃著幽幽的光。



  石子正中白蛇脖頸。白蛇吃痛,猛地一扭身子,水花四濺。它急速向對岸游去,游到岸邊時,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朝尤平生望了一眼。

  尤平生說不上那一眼是什麼感覺。他只覺得那蛇的眼睛不像蛇的眼睛,倒像人的眼睛,幽幽地、冷冷地,似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打了個寒噤,再看時,白蛇已經鑽入岸邊的水草叢,不見了蹤影。

  「邪門。」

  尤平生嘀咕了一句,他忽覺頭暈更甚,彎腰去收拖曳在船舷邊的漁網,一陣頭暈旋轉,不覺栽下船來。幸得水淺,全是露出的鵝卵石灘。尤平生掙扎了幾下,頭一歪趴在沙石灘上睡著了。

  不知何時有人去報了巡差,蘭湘益正好帶著手下人往八總巡邏。接訊後當即跑下河灘,把尤平生弄醒,問了住處後,又帶人把他送了回去。

  一番感謝後,尤家要留蘭湘益吃晚飯,蘭湘益拒絕了。

  當天夜裡,尤平生覺得脖子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又像是落枕。他沒在意,喝了兩碗紅薯稀飯,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起來,脖子還是不舒服。他對著水缸照了照,沒看出什麼異常,便照常下河打漁。可他總覺得脖子僵硬,轉頭時隱隱作痛,像是裡面長了什麼東西。用手一摸,脖頸左側摸到一個硬硬的小疙瘩,綠豆大小,按著不疼不癢。他以為是火癤子,沒當回事。

  第三天,綠豆變成了黃豆。

  再過一天,黃豆變成了雞蛋。

  第五天,尤平生的脖子上的瘤子越來越大,呈現出紫紅色,表皮發亮,像隨時要爆開。他轉頭已經困難了,只能整個身子一起轉。疼痛開始加劇,不是皮肉疼,是骨頭裡面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刺他的頸椎。他去找村裡的土郎中,郎中也看不出什麼名堂,開了幾服清熱解毒的藥,讓他先吃著。

  藥吃了三天,瘤子非但沒消,反而越長越大,從雞蛋大長到了拳頭大。尤平生的頭歪了,脖子完全不能轉動,連吃飯都困難。吞咽時疼得直冒冷汗,聲音也開始嘶啞。

  尤平生的老婆房貞秀急得直哭,四處問醫。村里人議論紛紛,有的說他衝撞了河神,有的說他惹了不乾淨的東西,還有的說他怕是得了什麼怪病。

  「你那天打漁到底看見了什麼?」房貞秀問自家男人。


  尤平生回想了一下,把那天看見白蛇、用石子砸蛇的事說了。房貞秀聽完,臉色一白:「你砸了那條小白蛇?」

  「砸了一下,又沒砸死,它跑了。」尤平生不以為然。

  房貞秀卻覺得不對勁,她越想越怕。她聽老人說過,白蛇是靈物,不能打,打了要遭災殃的。她連忙去隔壁廟壩村請了甘神婆來。甘神婆六十來歲,白髮參半,是蘭關一帶有名的「過陰」的,能請神問卜,驅邪治病。甘神婆進了尤家,看了看尤平生脖子上的瘤子,又問了問那天的事,閉目掐算了一會兒,睜開眼,嘆了口氣。

  「你這是闖了大禍了。」

  甘神婆的聲音低低,「那條白蛇不是尋常的蛇,是修行了不知多少年的靈物。你砸了它的脖頸,它要是不報復,那才怪了。」

  房貞秀嚇得不輕:「甘婆婆,那,那怎麼辦?能治不?」

  甘神婆搖搖頭:「我治不了。這病不是藥能治的,得找那白蛇化解。可那白蛇被你男人砸了,恨他還來不及,怎會替他化解?」

  房貞秀跪下來,磕頭求道:「甘神婆,求求您,救救我男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孩子怎麼活啊?」

  甘神婆扶起她,嘆了口氣:「我只能試試,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甘神婆在設了香案,燒了紙錢,畫了幾道符,口中念念有詞。折騰了大半天,她累得滿頭大汗,癱坐在椅子上。

  「白蛇不肯來。」她抹了把汗,「怨氣太重。」

  房貞秀聞言嚎啕大哭,甘神婆無奈地走了。

  不幾日,尤平生的病情越來越重。瘤子從脖子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蔓延到後背,腫得老高,皮膚變成了紫黑色,摸上去滾燙。他開始發燒,燒得迷迷糊糊,說胡話。有時忽然坐起來,瞪著空洞的眼睛,望著門口,嘴裡嘟囔著:「蛇……白蛇……」

  村里人來看過,都搖頭,說這病怕是沒救了。有人勸房貞秀去磨山上請磨山道人,可磨山道人云游至今未回。

  蘭關街上傳言紛紛。蘭湘益這日在子車英家吃飯,聊天時還聊了這個事。

  「七叔,這小白蛇真有那麼玄乎嗎?它還會報仇?」

  子車英抽了一口旱菸,說:「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很多生靈都是有靈的,不要隨意去傷害。」

  「我總是覺得不可思議。」打過幾年仗殺過不少敵人的蘭湘益勿自難以相信。

  他想起在戰場上見過的一些事。有些事,用常理解釋不了。比如,某個士兵在戰前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死了,第二天他果然死了。比如,某個軍官在行軍途中忽然讓隊伍停下來,說前面有埋伏,結果真的中了埋伏。這些事,他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他不信鬼神,但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些事是沒法解釋的。

  小白蛇的事,就是這樣。

  它發生了,它就存在。不信,並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這之後,那條白蛇再也沒有出現過。有打漁的人說,在霧氣瀰漫的清晨,曾看見河面上有一條白光閃過,像是一條白蛇在水面遊動。也有人說,那不過是霧氣反射的陽光罷了。

  但雙江村的老人說,那條白蛇還在這條河裡,還在修行。它在告訴人們——有些東西,不能碰;有些事情,不能做。

  蘭水日夜不輟地向西流淌。那條白蛇,或許還在這條河裡,或許已經去了別處。沒有人知道。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