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盡人事,聽天命
常清睜開雙眼,面色沉靜,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悚然疑畏。
他在陳瀾的夢中,並未看到北斗仙尊的詳細計劃。
陳瀾只是棋子,所知十分有限,只負責前期的一些配合與引導,真正計劃和發動時機,他一無所知,只知道北斗仙尊將在天庵鎮發起一場復仇。
這種明明窺探到機密,卻無法深入的感覺,令常清十分鬱悶,更是寒意漸升。
怎麼辦?
上報鎮妖司?
念頭剛起,便被他立即否決。
養父常觀辰和黑水玄蛇教的關聯,是他最大的隱患。
此刻出頭舉報,無異於引火燒身。
即便要借力,也得等到他將陳瀾,及其背後的殘黨摸清楚,讓他們徹底閉嘴之後。
「福禍相依,早知道,當初就該展露修為,調入雲龕城!可惜,現在暴露修為,時間上,恐怕也來不及了。」
他臉色陰晴不定,種種利弊在心頭飛速權衡。
「力不盡則憾,命不聽則枉。罷了,盡人事,聽天命。若事不可為————」
常清幽幽吐了一口氣,空渦玉葫在手,總有退路。
常清還有退路,有人卻因他前路渺茫。
雲龕城,萬象庭。
蓬星野獨坐書房,一夜未眠。
窗外月色漸隱,晨光未露,正是最暗時分。
他面前攤著武館帳簿,那一筆一划勾勒的不僅僅是他的財富,更是他在雲龕城的隱形權柄。
如今這份權柄,卻要大權旁落。
那共修會肆意傳播,傳至雲龕城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想未雨綢繆,卻發現,毫無應對之法。
他枯坐良久,直到東方既白,晨光微灑,心中依舊毫無思緒。
「唉!」
他嘆了一口氣,滿心鬱火之下,正想出去耍套拳法,宣洩一番,不想,門外卻傳來問候聲。
「師傅,弟子鄒朝宗請安。」
是鄒朝宗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蓬星野聞言神色稍緩————上天待他還算不薄,傳承繼承有望。
他輕輕揉了揉面龐,沉聲道:「進來。」
門扉輕啟,鄒朝宗步入,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掩上門,恭敬見禮:「師傅。」
蓬星野微微頷首:「大清早登門,想來是有事情?」
鄒朝宗抬頭,自光與師傅一碰即收,低聲道:「師傅,有些話,弟子思前想後,不知當講不當講?」
蓬星野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苦澀入喉:「話既到了嘴邊,還能咽回去不成?直言便是。」
「是。」鄒朝宗深吸一口氣,「不瞞師傅,弟子昨夜進了共修會。」
蓬星野端茶的手掌一顫,目光如電:「你是從何處知道禱詞?」
鄒朝宗道:「黑市!」
蓬星野幽幽吐了一口氣:「你倒是膽大!這是怕了?」
一朝宗鄉下娃娃,素來良善,他尋思著,可能是好奇見識之後,又心虛後悔,故來認錯。
不想,鄒朝宗卻道:「師傅息怒,弟子此舉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深思熟慮後的試探,還請師傅容弟子細細稟告。」
蓬星野見他神色認真,好奇道:「說。」
「師傅,雲龕城嚴禁神道傳播,可弟子聽說,外界卻有全城信教之地,堪稱地上神國,可是事實?」
蓬星野眉頭緊鎖:「確有此事,你想說什麼?」
鄒朝宗深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弟子以為,玄門、神道,皆為三千大道。雲龕城禁神道,是擔心其動搖統治根基。
當然,弟子此言並非為了神道洗脫,而是弟子以為,那些神道修士為聚香火,固然手段百出,卻也催生出共修會這等異數。弟子以為,共修會的出現,既是萬象庭的危機,也未嘗不是師傅的機遇。」
「機遇?」蓬星野眸光一凝。
「正是!」
鄒朝宗正色道:「弟子看那萬象幻宇,武道幻景雖多,卻多是粗淺功夫。即便如此,上傳者依舊獲利頗豐。師傅既開武館,在雲龕城開和在萬象幻宇中開,有何區別?何不藉此東風,賺取無瑕香火?或許————」
鄒朝宗抬頭,目露幾分期盼:「————這便是師傅突破鍊氣之境的契機!」
蓬星野聞言心頭劇震,如驚雷炸響。
自從知曉共修會之後,他苦思冥想皆為對抗之法,卻從未想過借勢二字,此刻被弟子點破,竟覺豁然開朗。
鄒朝宗見師傅不語,輕聲道:「古語有云: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那萬象幻宇借眾修智慧吸納香火,我等又何嘗不能反借其力,滋養己身?」
書房陷入了沉默。
蓬星野倏然抬眼,築基九境的威壓如山傾覆,直逼鄒朝宗:「此言————是何人教你說的?」
聲如驚雷,攝人心魄!
鄒朝宗身形一顫,在那威壓下,幾乎脫口道:「無人指使!是弟子見那幻宇中竟有與我萬象庭一般無二的吐納擤氣之法,這才生出此念————」
蓬星野凝視片刻,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這才緩緩收斂靈壓。
鄒朝宗暗鬆一口氣—他的話並非謊言,只是隱去了部分真相。如果他沒猜錯,那傳授吐納氣之法者,正是子安師兄。
子安師兄,既然推薦他來萬象庭,說明以前多半也在萬象庭修行過,故而上傳的武道,多為萬象庭傳承。
也正因為子安師兄,都敢在萬象幻宇中上傳幻景,他才覺得共修會問題應該不大。
「這件事容我思量一二,你莫要和他人提起。」
「是!」
鄒朝宗乖巧離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窗外隱約傳來的早鳥啼鳴。
蓬星野抬眼望向窗外漸白的天色,心中遠沒有表面這般平靜。
鄒朝宗之言,如種子落土,在他心中瘋長,也點燃了另闢蹊徑的野望。
他恍中,仿佛回到了決定離開鎮妖司之夜!
捨棄大權在握的鎮妖右使之位,於銅駝街開創武館萬象庭,怎麼看,都是荒謬之舉。
可他的身體,不允許。
強行堅持,也不過是困獸猶鬥。
如今看來,他當初的選擇是對的,離開了鎮妖司,看似離開了權利中心,卻也算是因禍得福,不僅賺了銀錢,養了身體,更因輸送司衛,桃李滿天下。
那麼現在呢?
「或許————真該試上一試?」
他喃喃自語,神情複雜,有無奈,有決絕,也有一絲豁然開朗的釋然。
可謂,投共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蓬星野心中正盤算著共修會之事,書房外倏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館主,天庵鎮令常清大人遣使送來請帖一封,欲邀館主天庵鎮一敘,有要事相商。」
話落,青衣門童已然手捧一份鎏金帖子,恭敬奉上。
蓬星野聞言,眉頭微挑,目露幾分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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