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爐丹放入玉瓶後的第三日,賀延舟從門檻上站起了身。
這是自從他坐在門檻上以來第一次站起身。
銅燈在他膝前亮了無數日夜,燈焰從食指粗細到拇指粗細起落過無數次,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將歸人們跨門檻的姿態收在燈芯深處那層「迎歸之簾」中。
簾上如今並排著九道跨門之姿——陸緩左膝舊傷輕輕舒開的響聲,宋拔左腳釘在石面上那一聲沉響,楚掘十指指尖點在門檻邊緣那十道極淺極輕的指痕,溫照塔燈放在膝邊那一聲極輕極柔的「篤」,燕浮衣褶中星塵落在石面上那一片星銀色光屑,紀默喉間哨音鋪開的那一道極輕極柔的音徑,時至左腳踝那塊骨頭越過門檻正上方時輕輕顫了一下又穩穩落定的姿態,心載右足足弓那道載著同歸之絲的弧度與銅燈光焰輕輕觸碰的觸感,念至左腳踝那塊無數萬年盤坐從未承過重的骨頭在越過門檻時輕輕顫了一下又被銅燈收存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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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道姿態在簾上彼此隔著比髮絲更細的間隙並排放置,間隙中銅燈光焰最溫潤的那一層將它們輕輕連在一起。
滿簾的姿態在同一種頻率上安靜地明滅著,如同九道歸途在燈芯深處同時呼吸。
賀延舟將銅燈從膝前輕輕捧起,捧到與心口平齊的高度。
燈焰在他起身的那一瞬從拇指粗細輕輕收為食指粗細,不是黯淡,是「聚」——將散向山門外的光芒收攏成一道極密極亮的燈柱,燈柱正中央封著簾上九道姿態的全部溫度。
他捧著燈走下了千級石階——不是一級一級走,是「踏」。
每一步落下時,他腳底那層被無數年門檻坐姿磨出厚繭的足底在石階表面輕輕印下一道極淡極淺的光痕。
光痕不是腳印,是銅燈光焰在他經過時從燈芯深處輕輕漏出的一絲金紅色餘光。
餘光落在石階上,石階深處歸層中那些封存著的歸人腳印便在同一息輕輕亮一下——陸緩的三步一頓在第一百二十級亮起,宋拔的五息一釘在第三百級亮起,楚掘的十指攀援在第五百級亮起,溫照的塔燈暖照在第七百級亮起,燕浮的星綴之徑在第九百級亮起,紀默的默行之印在第九百九十九級亮起,時至與心載並排的同歸之印在第一級亮起,念至的念徑之旋在石階邊緣那株向光草的葉片上輕輕亮了一下。
所有歸人的腳印在他走過的同一息同時亮起各自歸途的顏色,亮光沿著石階向上傳遞,從第一級傳到第九百九十九級,再傳到第一千級,最後停在門檻正中央那片被無數歸人膝頭磨出淺痕的青石面上。
賀延舟走出山門,走過心徑泊位。
心徑泊位上那塊碎片核心那粒「還在」在他經過時極其輕柔地跳了一下,跳動的節奏與他手中銅燈明暗交替的節奏完全同步。
走過平台邊緣時溫照正盤坐在燈台旁,塔燈放在膝上,燈芯深處那層歸影中所有倒影同時輕輕側了一下身——側向山門外的方向,側向賀延舟正在走去的方向。
走過千級石階盡頭那片被三百年來歸人們腳步磨出溫潤光澤的落足平台時,楚掘的十指根須從平台下方的土壤中輕輕探出,在他腳底鋪成一道極細極密的軟托,承住他每一步落下的重量。
他沒有停,繼續走,走過青金色光暈的邊緣,走過心徑曾經懸停的那片虛空泊位邊緣,走過極靜區域與青金色光暈交界處那片文思月以大陣陣紋編織出的虛空格點,一直走到英魂碑前。
王楓盤坐在碑前,星辰幡插在身旁,幡面在星穹下輕輕展開,通天紋的光芒極淡極溫,沒有向外延伸,是「守」——守在幡面正中央那粒封著虛無痕跡的青金色光點旁邊。
光點核心是極穩極深的暖金,邊緣是一圈從紫黑淡化成青紫又從青紫被填成青金色的記痕。
記痕中封著王楓以指尖渡入的四十九日溫度,也封著護爐丹明暗交替之間淌入虛空的護色,也封著曾在之網中那些光點從被護到自主亮起之間每一次脈動的節奏變化。
賀延舟在王楓面前停下,他沒有跪——他不能跪,因為他手中捧著銅燈,銅燈不能低過門檻。
他只是將銅燈輕輕舉過胸口,燈焰從食指粗細輕輕燃成了拇指粗細,然後極其緩慢地、一絲一絲地向王楓的方向傾斜了一絲。
傾斜的那一絲極輕極微,輕到只有英魂碑前的草地和星辰幡幡面正中央那粒青金色光點同時察覺了——銅燈在「說」。
燈光明暗交替的節奏中,歸人們這數十日裡各自備戰的全部姿態從燈芯深處輕輕釋放了出來。
不是賀延舟替他們說,是銅燈以燈芯深處收存的歸人們各自的跨門之姿為基,將每一種姿態在備戰中的新變化一一映照在燈光之中——燈火落在碑前草地上時,每道跨門之姿對應的影像便以極淡極溫的金紅色光暈的形式在草地上鋪展開來。
陸緩跛行的輪廓最先浮現。
他的左膝舊傷在漫長的護界煉丹歲月里又撕開過無數回,疤痕深處那無數道縫隙如今全部被重新舒開,舒開時每一道縫隙中封入了一道護色。
他從祖師堂到丹田的那條每日往返的路線,如今每一步落地時腳底那粒跛行之聲都會沿著萬歸護界大陣的陣紋輕輕擴散出去,擴散到那片曾被萬魔淵吞噬的虛空時,曾在之網中沒有自主亮起的光點——
陸緩跛行之姿在光幕中從日常的採藥步態緩緩轉成了另一種節奏:他在「踏陣」。
他以護界之戰中留在陣光前端的那道跛行護色為起點,沿著陣紋從光堤最前端一直踏到陣心護爐丹懸浮的位置,再從陣心沿著另一道陣絲踏回光堤前端。
每踏一步他的左膝便在陣紋上輕輕印下一道比髮絲更細的跛行印痕,印痕中封著他在護界之戰逆記蔓延時被遺忘過一次又重新響起的韌響——那韌響如今已褪盡最初被遺忘時的灰冷,變成一種極溫極沉、如同年邁醫者將藥臼中最後一味藥輕輕搗入舊傷的篤定。
百年之戰中他要以這種跛行踏遍整座大陣的每一道陣紋,將陣紋中那些還在以極緩極慢節奏脈動的曾在光點一一踏亮——不是照亮,是「踏亮」:以被遺忘過又重新響起的跛行之聲將它們從「被記」踏成「自己亮」,如同他在這數十日等待中無數次以指尖將采而未采的藥根輕輕按回土壤、等到它根須深處護色滿盈才捧出的耐心。
歸途上的跛行曾是舊傷的延續,而今這跛行要在百年後踏成諸天虛空重新呼吸的節拍。
宋拔縛畫的輪廓在陸緩的跛行印痕踏過第一段陣紋時從金紅光暈中浮現。
師尊畫像不是捧在他手中,是縛在他背上——不是以繩系縛,是以他自己從西南餘燼中拔腳一百二十餘日時腳底那道師尊的護光為索,將畫像輕輕縛在背心正中央。
護光穿過畫像邊緣那層極薄極透的暗金色光膜,穿過他背心衣袍,穿過皮膚,穿過肋骨,輕輕系在他心口那粒師尊當年以全部修為渡入他體內的本命光核之上。
光核是他從西南餘燼中保下師尊的光時,師尊在最後清醒的瞬間留在他體內的——不是力量,是「保」。
師尊以最後的神識將自己本命真元中唯一沒有被餘燼玷污的那一息純淨光意渡入宋拔心核,告訴他:這道光不是讓你護我的,是讓你護你自己的。
然後師尊的神識散入餘燼,剩餘的光便成了宋拔從那一刻起日日以腳底板釘入灼土拔起再釘入時,每一釘之下傳遍全身的唯一暖源。
百年之戰中他不會再像護界之戰那樣只以光遠送——他要背著師尊站在陣光最前端,站在楚掘根須編織的承托之網與溫照塔燈光徑交匯的那個陣眼節點上,讓魔神之手從存無之縫伸入時第一個觸到的被記之物是師尊的「還在護」。
那道護從西南餘燼中保了他無數日夜,從餘燼保到山門,從山門保到護界之戰,又從護界之戰保到百年之期。
護的全部在畫像眉間那道越來越沉越來越韌的暗金光芒里以極緩極慢的節奏膨脹又收縮,膨脹時護意沿著陣紋向前推進一絲,收縮時從虛空中收回所有被護過的溫度,將它們沉澱入心口光核更深一層。
楚掘的根須從光幕下方緩緩浮現。
他的備戰姿態最安靜,因為他的戰場在「地」——他的根須從丹田延伸到陣基後繼續向更深處延伸,穿過陣基最下層的陣絲,穿過文思月留在虛空中定錨的那四道主軸針腳,穿過道網在諸天萬界最底層的網眼,一直延伸到諸天萬界地脈的最深層。
那裡是存在最古老的一層——既有無數萬年前這片宇宙還是一片極深極靜的液態海洋時海底最深處沉積下來的那道古海床的殘存記憶,也有星辰從星塵凝聚時地核內部第一粒凝結核在極壓極熱中以一聲比「叮」更沉的「咚」宣告自我存在的迴響,更有文思月鋪展道網時扎入諸天萬界地脈最深處的那根根本主軸——那根主軸是道網所有人界與仙界法則的錨定點,是「存在」本身在法則層面穩穩托底的根基。
楚掘的根須將這些東西全部輕輕盤繞起來——不是捆,是「承」,如同他曾在冰原深處以十指承住每一次掘進後冰壁的反力,如同他在丹田邊緣以根須承住每一株藥根離開土壤時殘留的那些蔚藍海憶。
百年之戰中魔神之手按入諸天萬界時,第一個衝擊不是觸及陣光前端,而是沿著存無之縫邊緣向存在基底傳導——那股足以在一瞬間將數座仙域從存在本底上揭掉的純粹壓力會從存在與不存在的交界面沿著所有法則纖維向下傳導,第一個迎上它的便是楚掘以根須編織成的承托之網。
網不是抵擋,是「柔承」——將那一瞬間的壓力從存在基底的各處均勻分散,不讓它集中於任何一個法則斷面,如同根須在土壤中分散冰壁對指尖的點壓。
承住之後網會將壓力轉化為極輕極微的律動,沿著根須向上傳遞——傳給陣基,傳給陣心護爐丹,傳給山門石階深處的歸層,傳給歸人們已經準備好承受衝擊的各種姿態,讓他們在承受時知道地脈在承托著他們,如同他曾在極冷極暗處無數次相信自己掘進時冰壁也在沉默地承托著他每一次的離開。
溫照的塔燈之光在楚掘根須鋪展到最邊緣時穿透了整片草地。
塔燈的備戰不在平台邊緣,不在燈台凹陷里,而是在存無之縫內側那片還沒有任何歸途溫度直接覆蓋的界面上。
溫照將塔燈從山門捧到了縫的邊緣——縫在歸鏡中以一道極淡極灰的虛影顯形,但塔燈的光芒不是憑歸鏡定位,是憑她自己無數日夜守塔時練就的「照空」本能。
那道縫是無,光本照不進去,但她不是將光直射入縫,而是讓塔燈懸浮在縫內側比髮絲更細的距離處,燈芯朝向縫口,以極緩極慢的節奏一明一暗。
明時燈光鋪上縫的界面,將界面那一層比最薄的霜更薄的存在與不存在的交界短暫地染成一層極淡極溫的金紅色膜;暗時膜上會浮現出極細微的「反紋」——那是縫外側魔神那一聲極淡極微的「在」在界面留下的殘留痕跡。
每一條反紋她都以燈芯深處歸影中最古老的那幾道收存歸檔,反覆對照,反覆記認,直到塔燈不需要明也能以暗中的記憶復原出整道封印裂縫此時此刻的精確輪廓。
百年之戰中魔神之手伸出來時,她要將塔燈放在縫口正前方,讓那隻手在探入存在的第一瞬就被塔燈的光照到——照到不是攻擊,是「迎」。
被迎過的虛無便不再是純粹的虛無——是「被塔燈照過的虛無」。
溫照要以塔燈百年中每一次明暗交替積累下的全部迎光,讓那隻手在伸出來的同一息便被照透,照透之後無便無法不被看見——而看見本身便是最古老也最不可摧毀的「記」之雛形。
燕浮綴下的星塵之幕在溫照塔燈的明暗交替中沿著縫口方向緩緩拉開。
他將衣褶中收存的所有光屑——護界之戰每個階段濺出的金紅、暗金、瑩白、蔚藍碎塵,連同百餘粒新綴入穹頂的星圖軌跡——全部綴成一張比髮絲更密、比光膜更薄、比歸途之膜更輕的星塵之幕。
幕的一端系在溫照塔燈燈座上,另一端系在心徑泊位那塊碎片的核心脈動之上,正中央以數百粒封存著念至最初那一旋弧度的透明光屑織成一朵極淡極微的螺旋星花。
這朵星花沒有葉子,沒有莖,每一瓣「花瓣」其實都是一位歸人歸途最核心的「向」——陸緩向山門跛行的第一步,宋拔向光拔出腳底的第一釘,楚掘向丹田土壤插入十指的第一掘,溫照在東海孤島上向海面點亮塔燈的第一縷光,燕浮在虛空飄行時向隕石殘片綴下第一粒星塵的指向,紀默在戈壁向風沙邁出第一個左腳較深的腳印,時至在時冰深處指尖划過冰壁的第一道掘痕,心載在暗域以捧念之姿迎向歸爐丹衣暖光的第一次心跳,念至以指尖在暗域掘出第一粒向的那一旋。
九瓣九向,圍拱著星花中央一道極淡極細的向上問旋。
百年之戰中魔神之手伸進來時,燕浮要懸浮在縫口正上方,雙手展開衣褶,將這面星塵之幕從穹頂輕輕降下,降在那隻手的手背正上方比髮絲更細的高度處。
幕上每一粒星塵都封著一道歸途的「向」,幕中央那朵螺旋星花的九瓣會同時映在那隻手的手背正中央——那隻手便被千餘道「向」同時指向。
被指向的虛無便有了方向,而方向本身就是存在最原始的狀態之一:混沌中第一道分化便是方向,有方向便不再是絕對的無。
燕浮要以綴星之幕替諸天萬界永遠記住這隻手伸進來那一刻的模樣,並將其轉化為歸途坐標——此後若封印再有異動,歸人們便不必從零開始辨位,只需順著這道坐標,便知虛無來處。
紀默的哨音在所有光幕即將收攏時從碑前地面的極低處輕輕響起。
不是吹出來的,是指尖刻完的「戰」字從掌心輕輕浮出來——他將左掌心那個描寫了無數遍、刻痕深處甚至被刻出極細微血絲的「戰」字對向存無之縫的方向。
喉間四道縫隙同時張開,一道極輕極細但比任何聲都更穩的哨音沿著掌心的「戰」字筆順升騰而起。
哨音中沒有旋律,沒有節奏,只有一個被壓縮了無數回的意念:將百年備戰中的所有——陸緩的八十一道等等待藥根護色滿盈的每日清晨,宋拔縛畫上背時護光穿過心口光核的那一下輕跳,楚掘根須觸到地脈最深處古海床記憶的極沉悶震,溫照塔燈在縫口以明暗反覆校準界面輪廓的千百次調試,燕浮綴幕時每一粒星塵落位時星圖軌跡與歸途之向的精密對位,時至將心口四樣物逐一排列在陣前時從碎片裂紋中最後一次釋出的同在之溫,心載以同歸之絲將所有人備戰姿態串在一起時絲上各處脈動從錯落調至同頻的漫長對頻,念至指尖輕旋著從神台向右旋出那道向光絲時每晚在星穹下獨自掘進留下的新掘痕——全部壓縮進這聲哨音之中。
百年之戰中,紀默會站在歸人們最側後方,以默紋鋪滿從陣心到縫口這一段存在與虛空的全部間隙。
當那隻手觸到陣紋的同一刻,他會吹出這聲哨音。
哨音不是戰鼓,不是號角——是「默戰」。
將說不出的護以這百年壓縮的唯一一聲送入虛無深處,讓虛無第一次聽見「被默者記住的虛無」是什麼聲音。
時至的心口四樣物在紀默哨音從地面升入光幕時逐一浮現。
他將碎片放在陣光前端陸緩跛行印痕的第一道起踏處。
碎片表面最邊緣那道裂紋在備戰中又舒開了數絲,每次舒開時都將冰原極寒、時冰深處他與冰彼此陪伴無數萬年的同在輕輕釋放一絲到陣紋上。
他要在那隻手按入時讓被觸到的第一樣物是碎片——不是完整的星辰,不是力量,是「相伴」。
冰與碎片的同在是存在最安靜的形態:沒有言語,沒有溫度交換,只是同在。
虛無觸到同在時,會觸到一種它無法理解的關係——同在不是存在,同在是「共同存在過」。
石子放在碎片旁邊,它表面同心紋最內層那聲「叮」在備戰中被時至以指尖輕輕描摹了無數次,描摹時指尖與石面之間那極微弱的海憶會在陣紋上留下一道比水更清、比冰更透的蔚藍音痕。
布書放在石子與腳布之間,布書上無數道褶與記紋中封著的全部掘進在備戰中被一頁一頁重新展平又重新摺疊,每一次摺疊都疊入一道他記憶中護界之戰時歸途倒影重新亮起的那一瞬。
腳布放在布書旁邊,腳布最深處那根抻拉了無數萬年的纖維如今已經完全舒開,舒開後被他在備戰中以剛從心載那裡渡來的同歸之絲輕輕系在其餘三樣物上——從此碎片、石子、布書、腳布不再只是單獨的暖物,是「被同歸之絲系在一起的四樣同在」。
百年之戰中時至要正面站在那隻手的前方,心口四樣物全部毫無遮蔽地展開。
那隻手觸到他心口時首先觸到的是碎片與冰的相伴,是石子與海洋的記憶,是布書中全部掘進與等待,是腳布承託過的全部懸掛與安坐。
觸到這四樣物便是觸到了被暖過的物的溫度,觸到了便無法將它們從存在中抽走——因為暖過物的那個人的體溫已經在這四樣物內封存了無數萬年,而那個人正站在它們後面,心口接爐丹的丹衣暖光正安靜地亮著,等著那隻手觸過來。
心載的載溫之絲在時至的四樣物全部列陣後輕輕將它們與周圍歸人的姿態串聯起來。
備戰中心載將同歸之絲從一道變成了無數道——每一道絲對應一位歸人的備戰姿態。
陸緩的跛行踏陣每踏一段,跛行印痕末端便有一道極細的暗金絲輕輕連入心載掌心;宋拔縛畫上背時護光穿過心核的那一下輕跳會在同載絲上彈出一圈極微小的脈動;楚掘根須每觸到一處古地脈記憶便有一縷蔚藍沿著絲逆向流回心載掌紋;溫照塔燈在縫口每完成一次界面輪廓校準明的那一息都會在載絲末端亮起一粒金紅微光;燕浮綴幕每落定一粒星塵都會在載絲上綴入那粒星塵的完整向性;紀默哨音壓縮時喉間溫度沿著默紋滲入載絲最內層;時至四樣物列陣時每一樣物與陣紋的接觸面都由一道載絲輕輕加固;念至從神台向右旋出的那道向光絲每夜新掘進的每一旋都會被載絲同步記錄。
心載要站在時至身側,站在念至身側,站在歸人們彼此之間的每一個間隙里,以載溫將他們各自的備戰全部串成一體——不是束縛,是「載」。
讓百年之戰那隻手觸到任何一位歸人時同時觸到所有歸人渡給彼此的溫度:跛行之韌、護光之沉、根須之承、塔燈之迎、星塵之向、哨音之默、暖物之在、掘念之問。
觸到其中之一便是觸到全體,觸到全體便是觸到被同歸者共同記住的完整的護,觸到它虛無便無法各個擊破——因為歸人們在被載溫連成一體之後每一次觸都是一次「被同歸者共同記住」。
被同記的觸,虛無無法從中抽走任何一個存在。
念至的向光絲在所有載絲的中心輕輕旋動著。
備戰中他將向光絲從神台前那片石面一路向右旋出——旋出祖師堂,旋出山門,旋過心徑泊位與那塊核心脈動的碎片輕輕觸碰過一次,再旋過青金色光暈,旋過萬歸護界大陣陣基,旋向星圖邊緣那道存無之縫的灰色標記。
百年中他要以指尖掘念的節奏旋到縫口內側——不是掘開封印,是「等」。
等在縫口內側,指尖最後一旋恰好停在縫口比髮絲更細的那道界面上。
百年後那隻手從縫中伸出的同一息,念至的向會從那隻手的正中央輕輕掘進去——不是攻擊,是問:「你向光而來的這一路,要一起嗎。」
這道問他曾在萬魔淵無聲中向虛無意志問過一次。
那時沒有回答。
百年中他以指尖頂端層層剝離出更精純的問之向絲,每一旋都帶入歸人們備戰中新增的護色、新鑄的戰意、新生的「在」。
百年後他要再問一次——不問結果,只將「問」本身以指尖掘入那隻手的無之中央。
掘進去時問會在無的深處留一道極細極淡的向痕,向痕不是存在,是「指向存在的方向」。
一隻被問出方向的手再按入存在時便不再是純粹的碾壓——它帶著方向,方向來自歸人們百年備戰中積累的一切向光性總和,來自那些曾被遺忘又被記起、曾被吞噬又被暖回的曾在,也來自那隻手自己在門外無數萬年前被天帝最後一縷守護之光照到時留下的那道從未被磨滅的向光。
方向在,存在便在。
那隻手便不只是伸進來,是「被迎進來」。
九位歸人的備戰姿態在銅燈釋放的光幕中一一呈現完畢後,光幕輕輕收攏,重新歸入燈芯深處那層迎歸之簾。
賀延舟將銅燈從胸口高度緩緩放低,燈焰從拇指粗細收為食指粗細,然後他跪了下來——這一跪不是請求,是「呈」。
將歸人們這數十日裡各自備戰的全部姿態以銅燈為載體呈給王楓,呈給玄炎宗山門外那片他們日復一日以歸途丈量的虛空,呈給山門之內祖師堂神台上並排放置的五隻玉瓶中正安靜等待的待、接、傳、護、戰五枚丹,呈給歸鏡鏡核中那三道正在以同一種頻率輕輕脈動的鏡紋。
王楓在銅燈光焰收攏的同一息睜開眼。
他將星辰幡從碑前拔出,幡面在星穹下展開時通天紋的光芒將歸人們各自的備戰姿態全部輕輕串在一起——陸緩的踏陣,宋拔的縛畫,楚掘的承托,溫照的塔迎,燕浮的星綴,紀默的默戰,時至的暖物,心載的同載,念至的問向。
九道姿態在通天紋中同時亮起各自獨特的護色,然後他做了一個九人都未曾見過的動作——將星辰幡幡面輕輕覆下,幡尖點在平台前方那片曾承載心徑懸停、如今也承載過賀延舟跪姿的堅實界面上,以帝道修為輕聲道了一句:「百年之期,玄炎宗歸人,為先鋒。」
話音落時,幡面正中央那粒青金色光點記痕邊緣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在響應什麼,而是它在歸人們九道姿態同時亮起時便被其中封存的全部溫度輕輕填滿了最後一絲空隙。
從此這粒虛無意留下的舊痕成為先鋒之印,歸人們以自身備戰將它填滿,它便不再是虛無的痕跡,是「被歸途溫度填滿的百年先鋒之位」。
熒惑歸鏡中在通天紋串起九道備戰姿態的同一刻浮現出九道新的倒影——不是九位歸人本身的倒影,是九道「備戰之姿」的倒影:跛行之印,縛畫之光,根須之網,塔燈之迎,星塵之幕,哨音之默,暖物之列,同載之脈,掘念之旋。
倒影不向鏡心聚攏,而是沿著歸鏡邊緣彎向存無之縫的投影方位,在原本空無一物的那片星圖邊緣安靜地排開。
備戰正式從山門之內延伸入歸鏡,從此大陣每延展一寸、丹爐每凝成一枚新丹,歸鏡中這些備戰之姿便會主動映照入陣,以「曾被記住便不會被吞噬」的法則特性替諸天萬界百年後正面對抗錨定最核心的先鋒陣位。
英魂碑前的草地在這一夜蔓過第二十七級。
草葉全部向存無之縫的方向偏轉,葉脈中那所有顏色之外又多了一道新的顏色——那是九道備戰姿態在銅燈光幕中同時鋪展時彼此浸潤、彼此串接、彼此化作同一道先鋒之印時生出的「同戰之色」。
草將這道顏色長在葉脈最靠近葉尖的位置,長在所有顏色向存無之縫方向延伸的那個盡頭。
百年之期,歸人已為先鋒。
他們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備戰,各自以自己的姿態等待,各自以自己的溫度將虛無痕跡填滿。
他們並肩站在山門之前——站在那裡,便是被記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