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凝望天闕，久久，一聲輕嘆。
「燎天這個莽撞小子……當初非要與我鬥法，我就知道。
他命中，怕是有此一劫。
只是沒想到，會是在異族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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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重圍，為何不退呢？」
周玄雖然是在問，但玉簡之中，其實描述得很清楚。
在燎天背後，是一個陣法中樞。
其中有數十陣法師，正在試圖搶修宕機的大陣。
後方，有數萬嚴陣以待，拼死抵抗的下修。
他是在場唯一的元嬰真君，他不能退，他也不願退。
他若是退了，那一段防線，將徹底迎來瞬間的毀滅。
他若是退了，數萬修士，就白死了。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退了……異族長驅直入，左右突擊，主力部隊的邊打邊撤，就會演變為一場大潰敗。
燎天不是不知道敵軍勢眾，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元嬰真君，就算真跑了，也不會被處決。
可他什麼都知道。
所以，他選擇死戰到底。
災火真君也看出來了，燎天所在位置的關鍵和勢單力孤。
只可惜，等他突破重圍，趕到那裡。
他只看到燎天對他露出一個慘笑，轟然自爆。
災火知道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那是燎天在說，師兄，對不起。
他們有同一位師尊。
他們曾經約好了，一定要確保自己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食言了。
「稟文先生，你們的仇，我會報的。」
作為高雅修士，作為孟文山真君頗為驕傲的後輩。
周玄與松風閣真君的來往，並不算少。
殘雪借著詩文雅會的名頭，也相約周玄很多次。
一來二去，也算得好友。
周玄到現在還記得，最後一次聚會時，有人提問。
問，大戰將起，危急時刻，何如？
在場之人，無不言捨身取義。
唯有殘雪與周玄二位，不語。
殘雪是不怕死的，但她答應過周玄，絕對不可以讓自己身陷險境。
道盟不缺她這麼個金丹真人，但極陰島不能沒有殘雪真人。
她一向是很乖的。
周玄則是一臉的坦蕩，直言不諱，他會跑路，為大家報仇。
這讓孟文山臉色尷尬，稟文真君聽了卻是哈哈大笑。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轉而，就告訴眾人，因為周玄化神有望。
若是死戰，反而不智。
「君子，豈有舍明珠，而取沙土者？
此不為義，愚也！
聖人之言，教我等明辨是非，本意非是以德為枷，鎖困群生。
眾弟子，須謹記！」
多麼慈祥的老者，多麼胸懷經緯，筆有綱憲的大儒。
「丹與靈石，不可兼得，舍靈石而取丹也。
身與義，不可兼得……捨身而取義也！」
可到底，數萬潰軍，數萬下修……與一位元嬰真君。
這樣的取捨，不智，不智啊……
唉……
周玄微微嘆息，稟文先生，您這輩子，或許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知行不一吧？
分明，您這位元嬰中期的上修，才是最應該撤退的啊。
「美髯道友……地海一行，周某至今難忘。
這似乎，還是周某，第一次和正道修士同行吧？
是一次很愉快的旅行。
沒有陰謀詭計，沒有懷疑的眼神，沒有發綠的眼睛……
只是沒曾想，就此，天人兩隔了……」
是啊，美髯道友，那樣一個嫉惡如仇的人。
那樣一個愛護弱小，不畏強權的人。
他肯定也在心裡告訴過自己。
我是一個煉器師，一個珍貴的四階煉器師，我不應該把自己葬送在這裡。
可，讓他這樣的人，眼睜睜的，看著異族屠戮自己的同胞，屠戮那些年輕的，充滿了朝氣，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未來的小輩。
他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他終究，不是下一秒就見不到人影的魔修周玄。
他是萬煅仙谷的正道修士。
他是愛護師弟師妹，勇於擔起責任的美髯真君。
安冉這小子倒是命好，最後一刻，剎利那摩開著無雙，割草一般殺出一條血路，將他救了出來。
儘管道途已斷，但好歹還活著。
海族……時隔十萬年，被迫蝸居十萬年。
十萬年之後，海族兒女，卻依然是那麼的熱血難涼，依然是那麼的英勇無畏。
或許終究會有些隔閡，會有些抱怨。
但海族又一次，毫不猶豫的，站在了修士的身旁，和修士並肩作戰。
海族修士，這是一個十萬年前，無數海族，前赴後繼，用鮮血與榮耀，築就的身份。
海族，他們從來不是什麼心懷鬼胎的異族，從來不是其心必異的異類。
他們，從來都是修士文明的一部分。
呼呼呼～
火苗微微跳動著，在石盆之中，將金銀符籙燒毀。
這些符籙皆是靈材所制，似金屬片一般挺闊，其上符文密布，精美華麗。
一張張光芒閃閃的符籙，在燃盡之後，沒有留下灰燼，而是全部化作清氣消散。
這是鼎南星的紙錢，當有故友仙去，可寄託哀思。
生與死，或許是見慣了，所以修士並不很重視。
人死如燈滅，往事皆成空。
燒去一些紙錢，便已經是難得的正式送別了。
當初的墨雲、死霧二人，周玄也曾如此送別過。
當然，沒有天陰子，這個狗東西，周玄不吐一口老痰在他墓碑上，都已經算他寬宏大量了。
「阿彌陀佛～
各位走好～」
一旁，蛟俊傑看起來裝模作樣，其實也算誠心誠意的，為諸位道友送行。
站起身，周玄環顧四周，山門之上，雲海重重，弧光連掛。
平坦的山門裡，眾多的低階弟子，往來不休，為了自己，亦或別人，努力的修行，積攢著資源。
比之周玄初入極陰，可謂是前所未有的欣欣向榮。
這勃勃生機，或許也是無數犧牲的上修，想要守護的東西。
一轉身，周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悲傷雖然真切，但活著的人，要往前看。
就像周玄自己說的一樣，他的任務，不是死戰不退。
他的任務，是突破化神，為大家報仇。
所以，哪怕明知道犧牲無數，明知道有人在前赴後繼。
但周玄此時此刻，卻不能去大殺四方。
「再修行，再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