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無瓜葛的一派掌門,竟然懇請自己繼承衣缽,這等奇事非但小雷自己覺得荒誕,旁觀中人大多也不明所以。
尤其此刻經歷生離死別,小雷本來便心亂如麻,哪有心情再生枝節,咬牙間便待出言拒絕。
可紅蓮師太的目光異常執著,甚至帶著一片發自內心的虔誠,好像眼前不是一名稚齡童子,而是那名畢生尊崇眷戀之人。
看出紅蓮師太與古霄霆一樣命火將熄,小雷不由得心軟如綿,蹙著眉尖澀聲道:「前輩既然如此信任,我便暫且替您接下這副重擔,等日後尋到更加合適的人選,再讓貴派回歸正統傳承。」
紅蓮師太聞言如釋重負,連連點頭道:「善哉善哉,今日貧尼收岳雷為徒,傳予九華派掌門之位,在場各位武林同道皆可作證。」
眾人自是紛紛應和,小雷則一正色道:「前輩容我秉明,我先前已經拜過兩位師父,入您門下算帶藝投師。」
紅蓮師太擺擺手道:「無妨,本派並無門戶之見,帶藝投師亦無不可。」
小雷唔了一聲,當下雙膝跪地,叩首為禮道:「小子岳雷承蒙前輩青睞,今日在此拜為恩師,師父有何差遣,徒兒必定盡力。」
紅蓮師太眼神明亮,正是迴光返照之像,滿心釋然的道:「本派供奉地藏王菩薩,創派祖師陵陽師太傳下兩門絕學,乃是地藏燃魔劍與卐字迷蹤步,秘籍已妥善收藏,徒兒附耳過來,為師傳你關竅。」
小雷依言起身上前,紅蓮師太暗授機宜,片刻之後一切交待妥當,只見紅蓮師太面帶微笑,端坐合十道:「阿彌陀佛,徒兒穎悟超人,足見恩師的啟示無誤,為師臨終得你為徒,九泉之下亦無憾矣。」
小雷嫩臉微紅,正待出言自謙之際,卻見紅蓮師太雙目暝合,鼻中氣息倏絕,就此含笑而終。
雖然只是片刻交流,但師徒緣分已然結下,眼見紅蓮師太圓寂,小雷胸中如堵巨石,難言的悲傷直衝腦海。
古霄霆見狀緩步走近,攬住小雷的肩膀,滿面疼惜的道:「蕾兒滿足佛友遺願,這份重擔卻是背在身上了,只盼你儘早成長,不辜負佛友的期許。」
溫和的聲音安撫心田,肩頭的手掌更見溫暖,卻已經都如夢幻泡影。
想到古霄霆也即將離世,小雷再也無法自持,強忍的淚水恣肆成河,撲在他懷中痛哭不止,其餘眾人同感悲憾,各自落得垂首無言。
此時忽聽豪笑入耳,一人意興勃發的道:「不錯不錯,難得你們小兩口願意請客,那我可得喝個痛快。」
另一人緊跟著笑道:「大師兄一向海量,我們兩個可頂不住,到時候還得多請幾位朋友作陪。」
說話間一行人相攜行來,當先的皇甫鷹揚笑吟吟的道:「那敢情好,朋友自然是越多越熱鬧,只要你們小兩口不心疼銀子,本巨俠保證不醉不歸。」
竹風吟還沒來得及答話,他身旁的商紅袖抿嘴輕笑道:「大師兄可別看我是河東人,便以為我是小氣的守財奴,那聚英客棧的文君醉五兩銀子一壺,您想喝多少便喝多少,將他們的酒窖喝空才妙呢。」
皇甫鷹揚哈哈大笑道:「弟妹果真是個女中豪傑,我可從沒覺得河東人小氣,但你們精於算計倒是真的,到時候我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要不在老頭面前替你們美言幾句,恐怕連踏實覺都睡不了嘍~」
三人這廂有說有笑,場中眾人的心情卻愈發沉重,還是許辰君舉步迎上前去,斂衽為禮道:「三位少俠也來了,你們都無恙否?」
竹風吟拱手還禮道:「多謝點星姬關心,我們都沒什麼大礙,岳小弟囑咐要救那兩名姑娘,我們也都救回來了,只是各自受了點輕傷,百靈前輩和司空前輩正在為她們施治,命我們三人先回來報信。」
商紅袖畢竟心思細膩,首先察覺氣氛有異,顰眉間訥訥的道:「是岳小弟在哭麼,難道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許辰君看向皇甫鷹揚,緩緩點頭道:「的確是有憾事發生,只盼三位節哀順變。」
商紅袖聞言心頭一震,皇甫鷹揚和竹風吟更是倏然變色,只見皇甫鷹揚目光凝注,透過人群中的縫隙直望過去,緊繃的麵皮驟顯蒼白,下意識的握緊雙拳,頓了頓才啞著嗓子道:「那是……老頭麼?」
許辰君輕嘆道:「不錯,狄掌門與其他五位俠客合力圍殺葉行歌,拼死戰至最後一刻,終是壯烈捐軀,還請皇甫少俠千萬節哀。」
皇甫鷹揚素日性情灑脫,頗有玩世不恭之狀,可這時驚聞噩耗,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眼神之中滿溢悲憤,一言不發的邁步上前。
竹風吟同樣悲不自勝,身形微晃間喃喃低語道:「師父……亡故了?這怎麼……可能呢……」
即便感情上再如何不願相信,理智卻像根尖錐一樣猛刺心房,竹風吟禁不住淚流滿面,跌跌撞撞隨後跟上。
商紅袖也覺鼻子發酸,默默追上竹風吟的腳步,只見皇甫鷹揚來到狄蒼穹面前,徑直雙膝跪落,怔怔的看著他的遺體。
狄蒼穹的胸膛遭道劍·封魔令洞穿,右腿被斷裂的木樑砸斷,渾身上下血跡殷然。
原本潤如瑩玉的肌膚,因為命火燃盡而盡顯枯敗,臉上神情卻異常平和,仿佛已經徹悟人生,不再留戀俗世紅塵。
端坐的身軀穩如山嶽,雙手分別置於雙膝之上,只是一者伸展向天,一者卻緊握成拳。
皇甫鷹揚眼中似有波光閃動,可終歸不曾落下淚來,只是自言自語的道:「老頭你走得安詳,算是早日跟娘團聚,只是明知這般兇險,卻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我,哪怕真嫌我不成器,也是忒彆扭了。」
說罷皇甫鷹揚探手入懷,摸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箋,看著上面那熟悉的落款,緩緩搖頭道:「父字……父字,寫了信又不讓看,你還真是矛盾啊。」
此時竹風吟踉蹌著衝過來,跪倒在地泣不成聲的道:「大師兄……都怪我……太過愚鈍……這明明是……師父的絕筆……我竟然……全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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