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工地安靜了。
常遇春蹲在火堆旁邊啃番薯的動作都停了。
濕板上船?
松木板含水量沒降下來,木頭會在海上持續收縮。收縮就意味著縫隙變大。縫隙變大就意味著漏水。
「多快漏?」徐達問陳四。
陳四算了一下。
「濕板上船,頭三天沒事。松脂和番薯藤繩能頂住。第四天開始滲。第五天滲水量翻倍。第七天——」
「第七天怎麼樣?」
「第七天你得安排人不停舀水。白天晚上不停。」
「能舀得過來?」
「看滲的速度。只是中段四塊板滲的話,六個人輪班夠了。」
徐達點了一下頭。
「夠了。」
常遇春把嘴裡的番薯咽下去。
「你瘋了?到泉州二十一天,前三天不漏,後十八天全在漏。你打算讓人舀十八天水?」
「不舀就沉,沉了什麼都沒了。」
常遇春沒接話。
他知道徐達在賭。
不是賭船沉不沉。
是賭李世民到不到。
如果李世民的第三條船十五天後下水,從揚州到新大陸二十一天,加上裝人裝槍裝糧——
三十八天。
造船二十八天加航行二十一天,總共四十九天。
差十一天。
但如果用濕板縮短三天工期——
差十四天。
十四天的窗口。
「不夠。」蘇塵在永樂殿說。
朱棣看著天幕。
「為什麼?」
「李世民不會等第三條船。兩條船夠裝一千五百人了。一千五百個扛著短銃的玄甲軍,夠了。」
朱棣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
「那窗口期——」
「二十五天。減去造船剩下的五天,減去航行二十一天。」
蘇塵伸出一根手指。
「負一天。」
「負?」
「徐達的船還沒造完,李世民就到了。」
天幕彈幕炸了。
【負一天???那不是來不及了嗎???】
【等等,是不是算錯了?如果徐達用濕板省三天……】
【省三天也是負一天!二十五減二十八等於負三,再加三還是零。還有航行呢?】
【完了。徹底完了。】
朱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徐達怎麼——」
「跑。」
蘇塵的手指從新大陸南端畫了一條線。
「不往泉州跑。先沿海岸線往南走。李世民從北面登陸,徐達從南面下海。方向相反。」
「但南面沒港口——」
「不需要港口。他只需要在李世民登陸的那天,不在營地里。船造到什麼程度就開什麼程度。哪怕漏水,哪怕只能開五天——先離開。到了海上再說。」
朱棣坐回去。
他盯著天幕上正在釘濕板的李鐵柱。
錘聲叮叮叮,一下一下。
銅釘穿過還在滴水的松木板,從裡面敲死。
水珠從釘孔滲出來。
一滴。兩滴。
每一滴都在提醒——
這條船不夠好。
但它是唯一的船。
……
揚州,朱元璋大營。
快馬昨天出發了。楊榮算了算,四天半到汴京。
眼下的事更煩。
「陛下。李世民那三個匠人,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按約定,要送回去點卯。」
劉伯溫站在帳口。
朱元璋沒回頭。他在啃指甲。
「送回去。」
「可周匠人還沒教完切割肋骨板的——」
「送回去。」
語氣沒什麼起伏。
「規矩是規矩。咱答應了七天送回去,就七天送回去。欠人家的糧也按月給。」
劉伯溫不說了。
朱元璋嚼了嚼嘴裡的指甲碎,吐在地上。
「楊榮。」
「臣在。」
「送匠人回去的時候,你跟李世民說——」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咱這邊伐木順利。第一條船的龍骨已經鋪了。再有兩個月就能下水。」
楊榮的嘴角抽了一下。
龍骨鋪了?
龍骨連影都沒有。地上還是一堆圓木。
「說了他信?」
「他不信。但他得查。」朱元璋看了楊榮一眼。「他派人來查的時候,你把那堆圓木擺整齊了。擺出龍骨的樣子。遠處看著像那麼回事就行。」
「這……」
「怎麼?」
楊榮咽了口口水。
「臣去辦。」
彈幕笑翻。
【朱元璋這是在擺假龍骨???】
【老朱真不要臉了哈哈哈哈哈哈】
【說實話,換我也這麼幹。能蒙一天是一天。】
【劉伯溫的表情哈哈哈哈哈他不敢吭聲】
……
遼東。
王翦的兩萬騎兵在造船坊扎了營。
一萬兩千七百多號人被他編成四十個屯田隊,在化了凍的黑土上翻地播種。
這片地是朱元璋當初花了大半年開墾出來的。
熟地。
王翦不打算浪費。
但他面前有一封從咸陽送來的嬴政的密令。
蒙恬在呂宋。泰西人火槍兵還剩三百能戰。蒙恬部折了四人。弗朗索瓦沒退。
揚州失了。蘇角燒了船。生死不明。
李世民占了揚州暗港。正在造船。
韓信去了泉州。
嬴政的密令只有兩個字。
「造船。」
王翦把信看了三遍。
造船。
在遼東?
沒有匠人。沒有圖紙。鐵釘被韓信搜刮乾淨了。
但這是命令。
他站起來,走到碼頭。
被韓信鑿穿的那條船還斜在水裡。半截龍骨露出來,木頭已經發黑。
旁邊是五條光禿禿的船骨架。沒有外板,沒有釘子。
還有一個人。
老匠頭。
六十三歲。蹲在窯前面磨一根鐵棍。
他抬頭看了王翦一眼。
「秦國人?」
「嗯。」
「要造船?」
王翦沒回答。
老匠頭低下頭,繼續磨。
「我只幫韓信打了釘子。沒幫他造船。」
「我知道。」
「你們有鐵嗎?」
王翦想了想。
「兩萬人的兵器,算不算鐵?」
老匠頭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王翦。
「你捨得?」
「命令是造船。只要能造出來,什麼都捨得。」
老匠頭沉默了一會兒。
站了起來。
「你比韓信直接。」
「嗯。」
「但你比他笨。」
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
「兩萬人的兵器熔了,你拿什麼打仗?」
王翦沒說話。
老匠頭把磨好的鐵棍豎在地上。
「熔三千把刀,夠打兩條船的釘子,剩下的留著,你還要防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面。
「那個姓朱的,不會忘了這塊地。」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一百四十一天。
汴京。
快馬跑了四天半。比預計的快了半天。
趙匡胤在御書房接的信。
桌上沒茶,茶葉半個月前就喝完了,大宋宮裡現在喝白開水。
他把竹筒打開,三張帛取出來。
第一張看完了。
第二張看完了。
第三張上面的暗語。他辨認了半盞茶的時間。
然後把三張帛疊在一起,放在桌上。
趙普站在旁邊。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