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大國見這會交通秩序恢復正常了,就拉著鄭為民到一旁偷懶。
「你在這多長時間了?」
鄭為民遞給他一根煙。
「我二月份就來了,這大半年一天也沒讓歇著!」
常大國一臉的無奈,從上次疫情惡化到現在,他就一直在這個路口執勤。
「有陽性的嗎?」
這是鄭為民最關心的問題。
「應該沒有!」常大國搖搖頭,「如果有的話,防疫那邊應該連咱們的工作人員都給隔離了。」
「那就好!」
鄭為民鬆了一口氣,他們來卡口幫助工作,萬一再把疫情帶回去,那這樂子就大了!
正聊著呢,一輛交通執法車逆行開了過來,執法大隊大隊長任玉偉來檢查卡口值班值守情況。
「鄭主席,來了!」
任玉偉沖鄭為民揮揮手。
鄭為民愣了一下,記憶里的任玉偉,雖然不算精瘦,但也是個紅光滿面的漢子。可眼前這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蠟黃中透著一股灰敗氣,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整個人看著就跟要過去似的。
「老任,你怎麼成這樣了?」
鄭為民忍不住問道。
任玉偉苦笑了一聲,「自從年後管控開始,縣裡給我們下的死命令,要管控好全縣二十多個對外的路口。執法大隊現在所有人都在路上,我每天至少巡查兩遍。早上六七點出門,轉完一圈回到這兒,往往都是半夜十二點以後了。這大半年,光是司機就累倒了好幾個,我這算啥。」
他說著,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遠處駛來的車輛,那是疲憊到了極點的空洞。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可得注意著點。」
「嗨,沒事,習慣了。」任玉偉沖常大國說道:「大國,你們繼續值守吧,我得去下一個路口檢查到崗情況。」
「這邊你放心吧!」
常大國沖他擺擺手,表示這邊沒什麼問題。
上午的工作倒也順利,一輛輛大貨車、小轎車排著長隊,像蝸牛一樣緩緩挪動。偶爾有幾個因為插隊吵吵嚷嚷的,也被大夥三言兩語勸住了。
臨近中午,路口的駐地鄉鎮送來了工作餐,兩大盆菜,還有兩大包饅頭。
鄭為民揭開大盆上的保鮮膜一瞧,一個白菜燉豆腐,清湯寡水,白得晃眼;一個菠菜粉條,黑乎乎的一團。他用筷子撥了撥,在菜葉子底下翻找半天,終於看見了一兩片肉。
「這肉顏色怎麼不對勁?」
鄭為民注意到肉的顏色有些發黃,他怕是病死豬肉,趕緊夾起一塊聞了聞。
「這是老母豬肉,沒事!」
常大國已經習以為常了。
「老母豬肉?」鄭為民沒有在肉上聞到病死豬的腥臭味,就把肉塞進嘴裡一嚼,「脆的,是老母豬肉!」
老母豬肉的口感是脆的,一般只用做火腿腸和肉罐頭,國家也不允許用老母豬肉冒充鮮豬肉流入市場。
外面執勤的人員開始分批吃飯,常大國見鄭為民抱著饅頭直皺眉,就知道他吃不下去,「好孬扒拉倆口吧,你們帶隊的怎麼也得堅持到晚上八九點,不吃東西可不成。」
鄭為民皺著眉頭吃了兩口菜,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高速路口的飯,他是真吃不下去了。他想起協谷鎮食堂的大鍋菜,哪怕是那泔水桶里的剩飯,聞起來似乎都比這所謂的「工作餐」要香上幾分!
過了半個月,疫情越發緊張,周圍好幾個縣市區都出現了確診病例。縣裡直接下了通知,要求堅決攔截某個省份的大貨車司機下高速。
這些大貨車司機也不是來給新縣送貨的,新縣作為進入沂蒙山區的交通樞紐,大貨車司機下高速後走新縣國道,可以省不少過路費。
大貨車司機一看不讓他們走,就直接將車停在了高速路匝道上,擺出一副不讓他們走,你們的人也甭想下來,高速路口被徹底堵死了!
高速出口徹底癱瘓,後面的私家車喇叭聲震天響,罵聲一片,但面對這些幾十噸重的鐵傢伙,誰也沒轍。
常大國和鄭為民看著堵死的路口一點辦法也沒有。一邊是必須執行的防疫死命令,一邊是關乎生計且情緒激動的群體。他倆就像被夾在磨盤中間的豆子,隨時會被碾碎。
僵持持續了整整一上午,就在鄭為民琢磨著是不是要讓鎮衛生派救護車來,把自己拉走以逃避這窒息的氛圍時,一輛黑色的小車緩緩停在了警戒線外。
車門打開,縣裡的一把手走了下來。他戴著口罩,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那排望不到頭的重卡,最後落在滿頭大汗的常大國身上。
常大國心裡「咯噔」一下,心說完了,交通癱瘓這頂帽子扣下來,這頓收拾是跑不掉的。他硬著頭皮迎上去,剛想開口檢討:「書記,我……」
一把手卻抬手打斷了他,他看著那紋絲不動的鋼鐵巨獸,原本緊鎖的眉頭竟然慢慢舒展開了。
「你們的工作做的非常好!」一把手說出了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話,「雖說交通是癱瘓了,但風險也徹底隔絕了。這幫車要是放進來,在國道上流動,沿途經過那麼多村鎮,萬一車裡夾帶一個無症狀感染者,怎麼辦?」
說完,他拍了拍常大國僵硬的肩膀,轉身上了車:「繼續保持,絕對不能放進來一輛車!」
小車絕塵而去,常大國站在那直發愣。
「剛才領導表揚咱了?」
鄭為民也有些懵,在全國放開管控的大環境下,他們把路堵死了,竟然被領導表揚了!
「堵吧!」
常大國愣了好一會,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既然一把手定了性,那這就不是「交通擁堵事故」,而是「防疫攻堅戰的偉大勝利」。
「各單位注意,」常大國用對講機,給各崗位上的工作人員,傳達領導的指示精神「領導指示,為了全縣人民的安全,維持現狀。告訴那些司機,想走?等疫情結束了再說!」
有了一把手的支持,大夥心中的焦慮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了靠山後的冷漠與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