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隨州城忙碌了一天，逐漸安靜下來。
難民們儘管飢餓，但身上清爽，身下有乾草，沒有鞭子與呵斥，也逐漸進入夢鄉。
夢中他們依然驚恐，不少人會突然哭嚎，雙手亂舞。
周文軒帶著人，與火把的光芒，一起陪著他們。
翠香樓曾經達官貴人來來往往的門前花燈依舊掛著，只是燈不再亮起，美人兒也不再身披薄紗攬客。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磚砌起來的大鍋灶，曾經迎來送往的人正在低頭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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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熬夜浸泡雜糧，將百姓拿來的紅薯葉子剁得細碎。
等天亮時，送上一碗粥水。
粥水落入別人的肚子，撫慰的是自己曾經歷過的惶恐。
同時，沒睡的還有趙暖等人。
吃完飯後，大家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討論今日的事兒。
大人開始談論前，，趙暖先抬手示意孩子們：「你們先說說今日這事兒隨州城辦得如何？如果再來一次，可還有要改進的地方。」
肖予看了一眼趙暖，難道以前趙家山大人談事兒的時候，也都會讓孩子參加嗎。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兒子，他們倆不會也要參加吧。
最後肖予多看了自己兒子兩眼，雖然不想承認自己的孩子缺根筋，但……
他還沒想明白，寧安已經舉手了。
趙暖抬起下巴：「說。」
「今天咱們看似從容，實則兵行險著。若金吾衛不後退，娘子要如何？」
趙暖瞪大眼：「咋還反問我了。」
劉臣滿臉欣慰，跟著起鬨：「娘子快說，若是金吾衛不退，該如何。」
「那我便不開門。」趙暖後仰，靠在椅背上，「罵名算什麼，我只想活著，也想你們活著。」
妍兒也舉手：「娘，若是金吾衛假意後退，等咱們開門之時衝擊城門呢？」
「那便馬上關門，能救多少算多少，沒進城的只能算他們命不好。你們要記住，對於掌權者來說，果決比仁慈更重要。猶豫不決，只會兩頭盡失。」
趙寧煜撓頭：「兒子沒什麼好問的，我想不出比娘更好的處理方法。」
「我也沒有。」四妞搖頭，小辮子甩來甩去。
白昭野傷口已經包好，她哼了一聲：「還是咱們的兵力不足，否則哪裡需要這麼多彎彎繞繞，直接埋伏在山上，前後合圍，中間切斷。」
「莽夫！你就沒想過若是一個失誤，金吾衛屠殺大量百姓么！」聶鬆氣得不行。
他突然懂曾經那些文臣為什麼要這麼罵武將了。
明明有更省勁兒的法子，非要硬碰硬。
「雪芽、大妞你們倆怎麼說？」
兩個女孩子對視一眼，搖搖頭。
說實話她們被難民的慘狀嚇到了，沒來得及想那麼多。
趙暖也不強求，人與人不一樣，大妞和雪芽都是有能力的好孩子，只是性子不同。
最後，她將目光落在肖成博身上：「成博，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肖成博自然是沒有的，他懵懵的對著趙暖笑：「娘子，厲害。」
小一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趙暖也不強求。
復盤不是一定要找出問題，而是讓他們再回憶一遍，記住這次事件，就跟背題一樣。
「好，那咱們來說糧食的事兒。」趙暖這話一出口，在場的人都垮下臉。
趙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不再說話。
孫嘉蔭拿著冊子：「今日入城的人數為一萬九千二百三十二人，昨天不過一夜，城外留下了四百二十一具屍體。」
孫嘉蔭說完，林靜姝也開口了：「我今天瞧著很多人的狀態不對，明日怕是……」
她沒說完的話大家都懂，明日清晨怕是又要抬出不知多少屍體。
趙暖語氣沉重：「並且這個死亡是持續性的，前面幾天是高峰，然後會降低。但未來一年乃至三年，這些人中間的老弱病殘都會慢慢死亡。我預估三年後，只能剩下大概一萬五千人左右。」
其他人經歷過隨州城的改變，都知道趙暖說的沒錯。
就像隨州城十年前開始就很少有人因為洪災、凌汛、寒冷死亡，也沒有再出現季節性餓死的情況。
但因為之前身體虧空，每年因病死亡的人也不少，也就是最近三四年死亡人數才慢慢降下來的。
「所以補充營養是關鍵！」趙暖拍拍桌子，「打起精神，我有辦法。」
崔利深吸一口氣：「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那麼難的日子都過來了，現在這點困難算什麼。」
「趙姐姐，您只管安排，小一帶著各位兄弟保證完成任務。」
「娘，您放心，女兒無論何時都支持您。」
大家紛紛表態，屋裡的氣氛熱烈起來。
「好，那我說說我的想法。」趙暖儘量展開眉頭，表現得從容，「慶幸難民是在這個萬物繁茂的時候入城，若是在萬物俱寂的冬日，我才是真沒法子了。」
劉臣問趙暖：「暖丫頭是打算進山找活路？」
「是！趙家山在哪個方位已經不是秘密，現在隨州城都被咱們控制，暴不暴露都無所謂了。」
「我是這樣想的，咱們手裡的糧食就剩蘇老闆帶來的那些了，肯定要緊一緊。隨州百姓手中多少有點存糧，但也只夠他們自己不挨餓。」
「小一，你到時候跟兄弟們分組，組成進山狩獵隊。現在不是農閒麼，你帶著願意進山的壯勞力進山打獵，武器咱們提供，打來的獵物他們至少要賣三分之二給咱們。」
「等你們進山打掉一些獵物，也標記好路線，我再發動女人們進山採集，食物這不就來了麼！」
「咱們只需要熬到秋收，到時候再反過來購買百姓手中多餘的糧食供難民吃喝。等到來年春日，想來荒山就開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他們分了田地，熬一熬日子也就過來了。」
「並且你們信我，蘇家不會不管咱們的。」
趙暖說這些的時候，蘇家家主剛得到蘇和泰的消息，在家裡上躥下跳的罵了尉遲孤整晚。
「老爺，慕容家送來了白銀三千兩。」蘇家管家敲響主屋房門。
「老狗好生狡猾，我蘇家像缺錢的樣子嗎？」蘇月明的爹猛地拉開房門。
「老爺，您小聲些。」蘇月明的娘連忙讓管家進屋，然後關上房門。
「我缺的是錢嗎？是糧啊！」
大批量收購糧食很容易被尉遲孤發現，女兒還在宮中，他必須謹慎再謹慎。
蘇月明的娘靈光一閃：「老爺，讓和泰那孩子去驍戎買肉乾如何？我聽他說過驍戎人喜歡將肉類製成石頭一般堅硬的肉乾，方便遊牧的時候攜帶。」
「夫人這個法子好啊。」蘇月明的爹連連誇讚自己妻子，「反正能填飽肚子就好了，管它是肉還是米糧呢。」
管家也連忙說道：「我再派人走遍每個城鎮，每家糧店分開買個幾十斤總成吧，積少成多。」
「好，就這麼辦，這就這麼辦。」
等管家出去了，蘇月明的爹才說道：「這麼說來，慕容家算是掌握在貴妃娘娘手中了，否則怎麼會送錢過來。」
不過還不穩，否則就不只是送錢過來了。
「神佛保佑。」蘇夫人雙手合十，「願娘娘們都能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