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塵腳步輕移，走到莫晨飛身前，微微俯身，擋住了部分他人的視線。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莫晨飛耳中，帶著一種平靜的探究。
「九師兄……」
他的目光落在莫晨飛那斷臂上，又緩緩抬起，對上對方眼神。
「你方才……可是認得那朵孤雲？」
莫晨飛聞言，眼神之中光芒劇烈閃爍，顯然內心在天人交戰。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三空上人，又瞥向雲素衣冷峻的面容，最終深吸一口氣，艱難開口道。
「那孤雲……我曾在十九師弟張天問的洞府中，偶然見過一次類似的雲氣異寶。」
「當時他只說是修煉一門雲遁術法的輔助之物，我並未深究……」
他話音未落。
咻！！
瑤池山門深處，屬於十九真傳張天問的洞府方向，驟然爆發出一道略顯倉促的遁光。
快如閃電，直衝天際！
「他想跑！」
「是張天問！」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印證了莫晨飛的指認！
內奸！叛徒！
居然就是十九師弟，張天問！
雲素衣見狀，叱吒一聲，當即化作一道劍虹殺去。
她要親自將這叛徒攔下！
但是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就在眾人被這遁光吸引之時，原本張天問的洞府方向，又傳來了【小虛空挪移符】的獨特空間波動。
這張天問居然是聲東擊西，暗度陳倉！
就連李北塵也不由挑眉。
「好一手金蟬脫殼，這般準備，定然早已推演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能在這危急之時施展而出。」
他也沒想到張天問居然還有這一手，此刻就算他暴露實力，施展縱地金光也錯過攔截窗口了。
「這叛徒！居然讓他逃了！！！」
一時間，殿內群情激憤，怒不可遏。
想到慘死的同門，重傷的尊師，皆因此人暗中作祟，無數道目光幾欲噴火。
若非張天問動用【小虛空挪移符】，只怕立刻就要有人不顧傷勢衝出去追殺。
而大殿一側的莫晨飛，在最初的驚怒之後，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恍然。
他複雜神色，喃喃低語。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前幾日特意尋我，言語間多有挑撥，暗示尊師老邁，瑤池氣數將盡，浮游劍派方是未來……我當時只覺其心不正，卻未想到，他竟已暗中投敵！」
雲素衣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莫晨飛臉上。
「九師弟，你還知道些什麼？」
莫晨飛掙扎著，以僅存的左臂勉強拱手，臉上愧色更濃。
「就在大師姐你們備戰星海比斗期間，張天問確實曾暗中尋我，言語挑撥離間，意圖動搖我對宗門之心。」
「我當時雖未聽信其叛宗之言，卻因心中些許不滿，受其蠱惑，以為小師弟李北塵僅是憑關係入選，故而……才有了之前攔截挑戰之事。此事，是我糊塗，請大師姐責罰！」
一旁的柳青青聞言，美眸圓睜。
「所以，之前那次你莫名其妙去攔小師弟，就是這老十九在背後攛掇？」
莫晨飛低頭不語，算是默認，眼中羞愧幾乎要溢出來。
「現在不是追究舊事的時候！」
雲素衣揮手，壓下眾人喧譁。
「張天問叛變之事，現已確鑿無疑！他此番倉皇出逃，必是察覺窺探敗露，要趕往浮游劍派報信！」
她環視殿內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傳我命令！立刻開啟山門最高警戒大陣，封鎖所有對外通道！」
「通知所有在外值守弟子與附屬勢力，嚴密監察空靈界各處關隘，尤其是通往浮游劍派方向的星路！」
「若有發現張天問蹤跡，不惜一切代價，攔截擒拿，生死勿論！」
「是！」
眾人齊聲應諾。
安排好一切，雲素衣抬眼，目光望向瑤池萬里雲海，又回望身後氣息奄奄，昏迷不醒的三空上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如同無形山嶽，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
內奸叛逃，強敵環伺，尊師垂危，宗門虛實已然暴露……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瑤池，即將面臨立派以來，或許是最為嚴峻的一次生死存亡之危機！
與此同時，張天問出現在瑤池山門數萬里的地界處，他眼中充滿驚惶，不敢有絲毫停留，燃燒精血，將遁速催發到極致，朝著浮游劍派掌控的星域方向亡命飛遁。
此時，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快！再快一點！
他要將三空上人重傷昏迷，瑤池內部空虛這個消息親自送到浮游上人手中。
只要表現出自己還有價值，他就還能活，甚至可能因功受賞！
不知過了多久，張天問眼前終於出現了浮游劍派那標誌性的山門。
「來人止步！」
數道凌厲的劍光自哨崗中升起，結成劍陣，攔在張天問之前。
為首一名浮游劍尊面色冷峻，警惕地盯著這個氣息紊亂，倉皇而來的陌生修士。
張天問猛地停下遁光，劇烈喘息，卻強行挺直身軀，高舉手中一塊浮游劍派暗中賜予的，代表線人身份的黑色劍形令牌，嘶聲高喊。
「快！帶我去見浮游上人！我有關乎瑤池存亡，關乎空靈界格局的天大消息稟報！」
此言一出，守衛的浮游劍尊不敢怠慢，當即便有兩人引著張天問，化作劍光，直趨浮游劍派核心禁地。
劍冢深處，，浮游上人正盤坐於一方通體由庚金之精鑄就的劍台之上，周身隱有劍魄虛影流轉，吞吐著靈機和天地庚金之氣。
聽完張天問倉惶急促的稟報，他那張向來冷硬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之色。
「你說什麼？三空那老匹夫……重傷昏迷，生死一線？」
他霍然睜眼，眸中劍芒如電，死死盯著下方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張天問，第一反應便是懷疑。
「絕無可能！」
浮游上人斬釘截鐵，聲音如同金鐵交擊。
「那老傢伙當日雖以丹藥強提元氣，詐了我一道，損了些許根基，但以其土木法魄的渾厚綿長與瑤池底蘊，至多是閉關療養一段時日，斷不至於落到重傷昏迷，任人宰割的地步！」
「你莫不是中了瑤池的圈套，前來謊報軍情？」
張天問一聽，急得額頭青筋暴起，連連叩首。
「上人明鑑！弟子敢以道心起誓，所言句句屬實！」
「三空上人絕非尋常閉關，而是氣息奄奄，昏迷不醒！」
「此事乃弟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雲素衣等人歸來後如臨大敵，立刻封鎖澄心殿，將所有出戰真傳拘於殿外互相監視，便是鐵證！」
他抬起蒼白的臉，眼中儘是瘋狂。
「為了探得這確切消息，我不惜暴露身份，動用上人所賜的窺天雲息，甚至被雲素衣識破！」
「如今瑤池已全面戒嚴，弟子是拼著耗盡保命符籙才逃出生天，前來報信！」
「弟子對浮游劍派忠心耿耿，絕無半字虛言啊！」
說著，張天問還催動罡煞，演化他窺得的畫面。
看著畫面中三空上人重傷垂死，身上被灰白神光侵染。
浮游上人臉上的懷疑之色漸漸退去。
他緩緩坐直身體，陷入思索之中。
「灰白神光……能令一位老牌上人瞬間重傷瀕死，連萬古長青禁術都只能勉強吊命……」
浮游上人低聲自語，眼中精光閃爍。
「這絕非修行什麼秘術，也非尋常上人仇殺。難道是……」
塵封百年的記憶，在此刻悄然浮現他的腦海。
「難道是百年前……滅殺譚小樓的那方神秘勢力，再度出手了？」
他身為空靈界頂尖人物，自然知曉一些秘辛。
百年前，瑤池迎來中興，小樓上人驚才絕艷，被譽為最有望突破至仙的存在，卻在一次外出探尋星海後神秘消失。
魂燈寂滅，瑤池傾盡全力也未能尋得其半點蹤跡。
此事堪稱空靈界近千年來最大的轉折點，也正是自那以後，瑤池才開始徹底衰落，他浮游才有了崛起並取而代之的機會。
關於小樓上人的失蹤，空靈界高層眾說紛紜，但有一種隱秘的流傳，指向傳承於中久重天的古老勢力。
說是瑤池萬年之前，得罪過這般勢力，不僅被趕下了中九重天，只能龜縮在三千界州，還永世不得出頭飛升中九重天。
只是這種說法缺乏確鑿證據，且那譚小樓消失之後也再無動靜，此事便漸漸成了懸案。
如今，三空上人在自家核心重地，被一道灰白神光重創，手法隱蔽詭譎，一擊致命……這很難不讓他聯想到百年前那樁無頭公案。
跪伏在地的張天問，察覺到了浮游上人神情的變化。
他忍不住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上人……您可是知道，那襲擊三空上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莫非與我瑤池……哦不，與那已隕落的小樓上人有關？」
浮游上人瞥了一眼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張天問，嘴角忽然勾起冷漠笑容。
「正好，你既熟悉瑤池內部布置，便由你帶路，隨本座……再回一趟瑤池。」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
「本座要親自去拜訪一下三空那老傢伙，看看他究竟是在裝神弄鬼，還是真的……命不久矣！」
「什麼？！回……回瑤池？！」
張天問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恐懼。
他現在是瑤池徹頭徹尾的叛徒，一旦回去，必被千刀萬剮！
張天問張了張嘴，本能地就想拒絕。
然而，話未出口，便對上了浮游上人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
他知道他若敢說個不字，便會立刻神魂俱滅！
拒絕是立刻死，帶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張天問喉結劇烈滾動，冷汗浸透後背，最終猛地一咬牙，以頭搶地大聲道。
「弟子……弟子願為上人帶路！必助上人查清那三空老賊的真實虛實！」
「哈哈哈！好！」
浮游上人這才露出真正滿意的笑容。
他長身而起，周身劍魄虛影微微一震，發出清越而肅殺的錚鳴，目光如電，遙望瑤池方向。
「星海一戰，我浮游劍派雖暫時失利，折了些許顏面。」
「但若三空那老匹夫當真重傷瀕死，昏迷不醒……那麼，這一切便可作罷！」
他眼中寒光爆閃。
「上人之間的契約與承諾，其約束力只存在於同級之間。若一方已然隕落或徹底失去抗衡之力……剩下的，便只是弱肉強食！」
他緩緩踱步，語氣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殘忍。
「屆時，本座甚至無需親自對瑤池那些螻蟻出手。只需以這煌煌劍魄之勢，親臨瑤池上空，鎮壓其山門氣運，壓制其所有門人氣勢……我麾下這些劍尊，便足以將瑤池上下，屠戮一空！」
浮游上人似乎都看到了這即將發生的一幕，臉上笑意更甚。
「沒了弟子門人，沒了傳承根基，一個空殼般的瑤池，還如何去參加那三千界法會？那代表資格，自然就該由我浮游劍派……取而代之！」
「傳令！」
浮游上人猛然轉身，聲如劍嘯，傳遍整座劍冢。
「所有五氣境以上劍尊，即刻隨本座出發，前往瑤池！」
「謹遵法旨！」
劍冢內外，響起一片殺氣騰騰的應和之聲。
很快，一道道凌厲無匹的劍光自浮游劍派各處沖天而起，匯聚成一股的劍光洪流，毫不掩飾行跡，朝著瑤池所在的靈峰地界，悍然進發！
僅僅半盞茶的功夫，數十道氣息強悍的尊者劍光，便已如同烏雲壓頂，悍然降臨於瑤池山門之外！
為首的，正是劍魄沖霄，威勢無邊的浮游上人。
其身後，不僅站著數位氣息淵深，平日裡極少露面的尊者長老，更包括了白沉舟，王聽潮等剛剛在星海之戰中落敗的九位真傳！
此刻，這些敗軍之將臉上再無半分頹喪，反而個個神情亢奮。
他們肆無忌憚地將自身劍氣與殺意釋放開來，混合著浮游上人那刻意瀰漫的煌煌劍魄威壓，朝著瑤池那光華流轉的護山大陣，狠狠壓去！
「瑤池眾人聽令！」
浮游劍派陣營中，一位面目陰鷙的劍尊越眾而出，聲音如同寒冰刮過，響徹山門。
「我浮游劍派掌教親臨！速速打開山門，撤去禁制，恭迎上人法駕！並請三空上人……出來一見！」
「若再遲疑遮掩，休怪我浮游劍派……劍下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