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盯著那三個字，臉上有些古怪。
這好像是當初他爹指揮中野打反動派時候的一場戰鬥，而且好像是他和尚叔叔的成名戰！
血戰磨盤山啊！
講的是我軍在磨盤山拖住反動派的大軍，等待晉冀魯豫野戰軍合圍的戰鬥。
後來這個真實戰例被八一廠拿去改了改，重新拍了一版，片名就叫《磨盤山》。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只覺得和尚叔叔講打仗故事時眼睛發亮的樣子比電影還好看。
此刻站在電影院門口，看著那塊木板，才恍惚對上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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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想什麼呢？掏錢啊，你小子別到這裡就裝慫！」
王正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李康回過神來，從兜里摸出幾張毛票湊到售票窗口跟前。
現在這年頭，看電影是少數大眾皆大歡喜，而且不要票的娛樂活動。
洗澡都要票，但是看電影不用，給錢就行。
窗口裡面坐著個戴藍袖套的大姐，頭也不抬，手指在木格票板上劃拉。
「幾張？」
「五張。」
李康話音剛落，王正忽然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肩膀，下巴往右邊努了努：
「哎，你看那是誰。」
李康順著他的視線偏過頭去，售票窗口斜對面，靠近電影院側門廊檐下的地方，站著一個穿藏藍色列寧裝的漂亮女同志，短髮齊耳，正低著頭從布兜里掏錢票。
她旁邊還站著一個男生，穿著和李康他們一樣的衣服。
陳蘇！
李康愣了一下，這小子行啊，平時一聲不吭的悶葫蘆，都會拍婆子了？！
而且還這麼條順！
張家口這就很邪性了，一個不大的城市，學校卻很多。
首先就是李康他們就讀的滑翔機學校（榆林機場）
然後是張家口航空幹部訓練班（同榆林機場片區）
他們和滑翔校共用機場場地，短期輪訓各地體委航空幹部，學員短期駐校，偶爾結伴進城採購。
還有煤機廠技工學校、地質部張家口機械技工學校、解放軍外語學院、解放軍通訊工程學院、華北工業學校、華北財經學校、張家口師範學校、宣化師範、張家口高級農業。
其他的什麼普通中學這些，那就不說了。
王正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陳蘇！」
陳蘇聞聲轉過頭來，看到這些貨，先是一愣，然後說道：「怎麼？你們也來看電影？」
王正大大咧咧地湊過去，兩隻手往褲兜里一插，臉上帶著壞笑，語氣里全是打趣的調調：
「怎麼，許你陪著妹妹來看電影，不許我們來啊？陳蘇同志，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嘛！」
陳蘇聽了這話，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什么妹妹？」
這時候，旁邊那個女生開口了：「小蘇，他們是你的同學嗎？」
陳蘇轉頭沖她點了一下頭：「嗯，同校的，而且一個區隊的。」
那女生便朝李康他們笑了笑，落落大方的，沒有半點忸怩：
「我是小蘇的姐姐，我叫陳蘭，在師範學校念書。你們好。」
王正剛才還嬉皮笑臉的，一聽「姐姐」兩個字，臉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後以極快的速度切換成一副正經人的面孔：
「啊……姐姐好，姐姐好！我是王正，陳蘇同志的同學，平時訓練一個區的，關係挺好的，陳蘇同志在學校的表現那是相當優秀，我們區隊長經常誇他……」
李康他們在旁邊聽得直想捂臉。
李康看向陳蘭，客氣地說：「陳蘭姐好，我是李康。剛才王大頭嘴上沒把門的，您別見怪。」
陳蘭擺了擺手，笑了一下：「沒事，你們年輕人鬧著玩嘛，我還能當真啊。」
她說著看了陳蘇一眼，眼裡帶著姐姐看弟弟的那種寵溺和無奈，又轉回來說：
「小蘇平時在信里老提起你們，說訓練雖然苦，但是同學們都挺好相處的。」
李康他們都看了陳蘇一眼，這貨還是個面冷心熱的！
王正在旁邊趕緊接話：「那必須的！陳蘇是我們的同志，誰不護著啊！姐姐你放心，有我們在，沒人敢欺負他！」
陳蘇終於忍不住了，扭回頭來瞪了王正一眼：「王大頭，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這叫真誠！」王正一臉無辜。
李康搖了搖頭，把話題拉回來：「陳蘭姐，你們也是來看《磨盤山》的？我們剛買完票，下一場還有一會兒，要不一起？」
陳蘭點了下頭：「行啊，那就一起吧，人多熱鬧。」
一行人打鬧著走向了檢票口。
檢票口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檢票員拿剪刀在票角「咔嚓」剪出一個豁口，一幫人魚貫而入。
放映廳不大，木椅子排成十幾列，坐墊是硬邦邦的深灰色帆布，扶手上的漆已經磨得發亮。
銀幕是塊泛黃的幕布，邊緣有些卷翹，頭頂的日光燈還亮著幾盞，等正片開始才會全滅。
李康他們挑了靠中間的一排坐下。王正一屁股坐下來就往後一靠，兩條腿伸直了，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這才叫過日子啊。」
李康坐在他右手邊，再往右空了半個座位，陳蘇挨著那個空位坐下，他姐姐坐在他另一邊。
幕布還沒亮起來，放映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四五十個人，有穿工裝的年輕人，有帶孩子的中年婦女，也有像他們這樣穿常服的學員。
有人嗑瓜子，有人低聲聊天，空氣里混雜著炒瓜子的焦香和舊木頭的潮味。
放映廳里的日光燈滅了，銀幕上亮起八一電影製片廠的片頭，紅星在光芒中旋轉。
王正坐直了一些，把瓜子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銀幕上，總算安靜下來。
李康也靠在椅背上，注意力剛被銀幕上的畫面吸引過去，就聽見後排傳來一陣椅子被拖動的聲音，接著是幾個人的腳步聲沿著過道往這邊移動，在他們這一排的側面停了一下，然後有個聲音響起來：
「妹子，喝橘子水不？哥幾個請客。」
李康側過頭，看到四五個人站在過道邊上，穿著不合身的工裝外套，領口敞著，其中一人手裡拎著一瓶橘子水，瓶口還冒著涼氣。
他們站的位置離陳蘭不遠，其中那個拎著瓶子的人微微彎腰，下巴朝陳蘭的方向抬了一下：
「請你喝，不要你錢。」
陳蘭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銀幕上，語氣平淡：「不用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