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悄無聲息的向一側滑開。
周嶼走入那片純白之中。
阿蘭·格林原本合著眼,像在休息。
滑門的風驚動了他,他掀開眼皮。
視線里映入一個穿著灰色休閒服的年輕人。
氣質乾淨,像個研究所的助理,不像審訊官。
格林預想過各種場面,更高級別的官員,或者帶刑具的特工,但沒料到是這樣一個人。
周嶼沒有走向審訊員的專座。
他無視那張用來施加心理壓力的椅子,隨意的拉過牆角一把備用椅,在離阿蘭·格林三米遠的地方坐下。
這個距離超出了社交的安全範圍,但剛好能讓對話清晰。
沒有壓迫感,卻帶著審視的疏離。
格林第一次正眼打量周嶼。
這個年輕人的氣場很古怪,鬆弛,平靜。
不像來辦公務,倒像來俱樂部消磨時光。
他身上沒有攻擊性,可這種從容本身,就形成了一種氣場。
「你是誰?新的心理專家?」
格林主動開口,法語腔調的普通話里,帶著審視的味道。
周嶼沒有回答,也沒按審訊流程談論罪名或證據。
他的目光落在格林臉上,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你喜歡巴赫,還是莫扎特?」
格林愣住了。
他準備了二十多種應對策略,但沒有一種是用古典音樂開場的。
片刻的錯愕後,他嘴角扯出嘲弄,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臂環抱胸前,擺出看戲的姿態。
「這是你們的新花招?通過藝術偏好分析性格?太初級了。」
周嶼不理會他的譏諷,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你在日內瓦湖畔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巴赫《平均律鋼琴曲集》第一版的手稿復刻品。」
格林環抱的雙臂收緊了些。
他臉上的嘲弄僵住,然後消失了。
辦公室的裝潢細節,也許能通過公開渠道查到。
這還不能摧毀他的防線。
「但你私人灣流G650飛機的音樂庫里,永遠循環播放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這句話,讓格林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那架飛機的娛樂系統是他親手設計的,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從不讓任何機組成員碰。
眼前這個人,怎麼會知道?
內部出了叛徒?還是自己的防火牆,在某種未知技術面前沒有用處?
周嶼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組數據。
「巴赫的音樂,是嚴謹的邏輯,代表著秩序和結構。
就像你構建的那些離岸金融迷宮,每個數字都放在最精確的位置上。」
周嶼的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格林的眼睛。
「而莫扎特,代表著無法解釋的天賦、靈感,還有……宿命感。」
格林的瞳孔凝固了。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在陳列信息,他在拆解自己的內心。
「你崇拜秩序,卻在最私密的空間裡沉溺於宿命。這聽起來很矛盾?」
「不,這說明,你的自信和驕傲,都建立在對事物的控制上。
一旦失控,你內心的恐懼,比任何人都強烈。」
「一派胡言!」
格林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他本能的反駁:「你懂什麼藝術?不過是故弄玄虛的心理分析!」
他的反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激烈。
觀察室里,頭髮花白的心理專家扶了扶眼鏡,手心出了汗,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他的情緒防線被突破了。周顧問的切入點,繞開了他的防禦,直接攻擊內心。」
周嶼看見對方的反應,反而露出一點笑意。
他站起身,在白色房間裡踱了兩步,皮鞋底落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我不懂藝術,但我懂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片空間裡很清晰。
「我來這裡,不是審訊。審訊是平等的交流,你,還沒有資格和我平等。」
這句話,比任何指控都傷人。
它否定了格林一生建立的自我認同。
「我是來給你做一場心理手術的。」
周嶼走到格林面前停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讓你看清楚,你用金錢和智慧堆起來的東西,地基是什麼。」
「讓你明白,你引以為傲的一切,只是偽裝你內心恐懼的東西。」
格林的臉色難看。
他仰起頭看著周嶼,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憤怒和驚疑交織的情緒。
觀察室內,秦知雪和王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無法理解周嶼的操作。
不問罪行,不談證據,只說這些玄乎的話,能問出什麼?
「他到底想幹什麼?」王主任壓低聲音,語氣焦急。
「噓。」
心理專家迅速做了個手勢,「別出聲。他正在給目標種下一個念頭。」
「他正在告訴目標:『我無所不知,你無所遁形』。」
「當目標從內心接受這個設定,心理防線很快就會崩潰。」
審訊室內,周嶼已經走到門口。
他停下腳步,手放在門禁感應器上,沒有立刻打開。
他回過頭,對著臉色陰沉的阿蘭·格林,留下最後一句話。
「給你一個晚上,好好想一想。你上一次,真正感覺到失控,是什麼時候?」
他沒等對方回答。
門開了,他走了出去。
門又在身後無聲的關閉。
房間裡,只剩下阿蘭·格林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姿勢沒變,但那雙緊握的拳頭,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顯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哦,對了。」
門外的揚聲器里,毫無預兆的,又傳來周嶼的聲音,語氣很隨意。
「明天,我們可以聊聊你書架上那本,你從不讓任何人碰的,法文原版《高盧戰記》。」
說完這句,揚聲器徹底沉寂。
阿蘭·格林的身體猛的一顫。
他霍然抬頭,死死盯著單向玻璃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從容、輕蔑、憤怒,在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驚恐。
《高盧戰記》。
那本書。
它靜靜的躺在日內瓦辦公室最裡層的書架上,三十年,落滿了灰塵。
那是他父親送給他的最後一件禮物。
那個男人把他帶入金融世界,又在他二十歲那年,因為一次無關緊要的失敗,就將他從家族繼承人名單上除名,當成不良資產一樣拋棄。
他記得父親當時的話:「凱撒征服高盧,從不為棋子的生死浪費片刻。
你太軟弱,不配繼承我的事業。」
他被遺棄了。
那本書是他埋葬的過去,是他的恥辱,也是他後來崇拜秩序與控制的起點。
那個年輕人,他不僅知道書的存在,甚至知道,那本書誰也不能碰。
這不是黑客技術,也不是情報滲透。
這是……看穿。
阿蘭·格林感到一陣寒意從背後升起,傳遍全身。
他引以為傲的智慧和心理防線,在對方面前,被完全看透了。
他猛的轉過頭,望向那面單向鏡。
鏡子裡,只映出他自己慘白的臉,和一雙驚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