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造成的動盪,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嚴重。
周一的股價下跌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皇冠集團的股價持續下跌。
周二開盤,股價再次跌停。
市場信心崩潰,恐慌性拋售出現,任何試圖抄底或護盤的資金,都在這股拋售潮中消失。
兩天,僅僅兩天,皇冠集團的市值下跌了超過百分之三十。
媒體仍在報導這件事。
蘇清影在總部門口那段視頻被剪輯成不同版本,配上嘲諷的音樂和標題,在網絡上傳播。
她的公眾形象一落千丈,從一個商業人物,變成了許多人眼裡的騙子。
公司的業務也受到了嚴重影響。
合作方紛紛解約,供應商上門討要貨款,銀行的催債函不斷寄來。
就連集團內部,也開始人心不穩。
辭職信堆滿了人力資源部的郵箱,原本的精英團隊,很快就散了。
蘇清影的辦公室,成了事件的中心。
她把自己關在裡面,不見任何人。
落地窗的百葉簾緊閉,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很暗,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桌上散落著各種文件,有財務報表,有解約協議,還有一份加急的資產清算方案。
她面前的屏幕上,是皇冠集團斷崖式下跌的股價K線圖,綠得刺眼。
她兩天沒怎麼睡,眼下的青黑色連遮瑕膏都蓋不住。
整個人沒有精神,只剩下一具疲憊的軀殼。
這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至少,大部分是。
痛苦和焦慮是真的。
看著自己建立的公司被人攻擊,心裡確實不好受。
但在這份真實的痛苦之下,她還在壓著另外一種情緒。
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周嶼那個聽起來很瘋狂的計劃上。
現在,她需要做的,就是把這場戲演好。
零號基地,數據中心。
這裡的氣氛和外界的混亂完全不同,很安靜,只能聽見伺服器集群運行的嗡嗡聲和鍵盤的敲擊聲。
巨大的弧形屏幕牆上,分割成了上百個小窗口。
最中心的一塊,實時顯示著皇冠集團的股價,那條綠色的下跌曲線,在這裡只是一個數據模型。
更多的屏幕上,是數據流、社交網絡情緒指數分析、全球新聞輿情監控圖。
皇冠集團引發的這場動盪,在這裡被拆解成無數個可以量化的指標。
周嶼就坐在這面數據牆前的總控制台旁,手裡端著一杯熱枸杞菊花茶。
茶是王主任特意給他泡的,說是看他最近熬夜,需要補補。
「頭兒,蘇清影快撐不住了吧?」一個年輕的分析員看著屏幕上的輿情報告,小聲問旁邊的王主任。
「再這麼下去,我怕假戲真做了。現在網上罵得太難聽,連帶著咱們國產高端消費品牌都受影響。」
王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了一眼旁邊從容的周嶼,壓低聲音:
「別瞎操心,周顧問心裡有數。你管好你那塊數據就行。」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有些沒底。
這個玩法太刺激了,是在走鋼絲。
皇冠集團每下跌一百億市值,他的心就跟著抽一下。
這可都是錢。
周嶼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沒理會他們的議論。
他看向另一塊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網絡拓撲圖,上面有十幾個節點被標記成了紅色。
這些節點,就是他通過蘇清影給的資料,找出的那些藏在皇冠集團內部的人。
此時,這些人正在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皇冠集團副總裁辦公室。
那個兒子在普林斯頓讀書的副總裁,正焦急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剛結束一個和海外某家投資機構的秘密通話。
「……是的,我確定!蘇清影已經徹底沒招了!董事會正在逼她,她最後的選擇就是出售皇冠最核心的資產,換取現金流來還銀行的債!」
「是什麼資產?還能是什麼,就是她那個用戶行為分析算法的專利!
那東西是紅盟系統的根基,也是皇冠旗下所有消費品公司的命脈!
她要把它賣掉,等於自己砍掉自己的手腳!」
「價格?她現在火燒眉毛,哪還有資格談價格!
你們儘快準備好現金,我相信很快就能在談判桌上見到你們的人了!」
他掛斷電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不知道,他的每句話,每個詞,甚至他通話時因為緊張加快的心跳,
都被一個偽裝成辦公樓WIFI信號放大器的微型設備記錄,實時傳回了零號基地。
周嶼的耳機里,同步播放著這段對話的錄音。
「計劃第二階段,啟動。」他對著麥克風,平靜的下達指令。
半小時後,一條「內部消息」開始在華爾街的幾個高端金融社交圈裡流傳:
瀕臨破產的皇冠集團,準備打包出售其最核心的算法專利組合,來挽救公司。
這個消息,迅速傳開了。
紅盟系統在地下世界很有名,但它真正的價值,圈外人並不清楚。
可在極樂鳥和伊甸園這種組織的眼中,那套算法的價值很高。
它不只是一個商業工具,更是一個能精準分析、預測,甚至引導大量人群行為的武器。
伊甸園一直想要這項技術。
加勒比海,私人島嶼。
帳房躺在露台上,海風吹動他昂貴的麻質襯衫。
他剛拒絕了兩位身材很好的金髮模特共進午餐的邀請,因為他有更感興趣的目標。
面前的加密筆記本上,他的下屬發來了最新的情報。
「哦?要賣掉核心算法?」他看著這條消息,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露出一絲玩味。
他知道蘇清影這個女人很驕傲,也知道那套算法對她意味著什麼。
現在她居然準備賣掉它,說明她真的被逼到沒辦法了。
「我們的競爭對手有哪些?」他問。
「報告先生,根據我們監控到的信息,已經有至少三家矽谷的科技巨頭和兩家歐洲的財團表示了興趣。」
帳房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不喜歡有競爭對手。
他享受的是完全掌控的感覺。
這套算法,他一定要拿到。
他不能容忍它落到其他人手裡,那會打破他所在組織的技術優勢。
而且,用最低的價格,買下對手最寶貴的東西,這種感覺本身就讓他很享受。
「通知下去。」他拿起衛星電話,聲音裡帶著命令的口氣,
「啟動『深海』資金池。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看到一筆足夠買下整個皇冠集團的現金,出現在我們的離岸帳戶上。」
「先生,啟動『深海』,需要最高級別的授權,而且……這麼大規模的資金調動,風險很高,可能會被國際反洗錢組織盯上。」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猶豫。
「那就讓他們盯。」帳房說,
「等他們反應過來,交易已經完成了。
我要的,是實力的碾壓。
我要讓蘇清影,讓所有想撿便宜的人都明白,在雄厚的資本面前,他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掛斷電話,端起酒杯,看向遠處的海天一線。
他喜歡這種感覺,用金錢撥動棋局。
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圈套。
零號基地,數據中心。
王主任緊緊的盯著屏幕,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因為緊張,指關節有些發白。
「來了!」他低聲說。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數據牆上,代表全球金融流動的動態星圖,突然發生了變化。
平日裡,那些資金流在全球各個金融節點之間穿梭,雖然複雜,但都在可控範圍之內。
此刻,星圖的三個角落,開曼群島、瑞士、新加坡,
三個分別代表著全球頂級離岸金融中心和私人銀行總部的光點,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三股龐大的資金流,從各自的巢穴中衝出。
它們衝破了偽裝的公司帳戶和複雜的信託結構,匯聚向同一個坐標。
一個位於英屬維京群島的,之前很不起眼的離岸帳戶。
警報聲響徹了整個數據中心!
「捕捉到了!三條主路徑全部捕捉成功!」
「天,這規模……初步估算超過了五百億美金!」
「正在進行溯源分析!對方的反追蹤措施非常強,數據在量子加密通道里反覆跳轉了上千次!」
分析員們都很吃驚。
他們沒見過這麼大數額的黑色資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行集結。
這已經不是洗錢,這是金融海嘯。
王主任的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代碼在他的屏幕上飛速滾過。
天穹系統的算力被用到了極限,緊緊咬住那三股資金流,逆向解析它們的每一層外殼。
周嶼慢慢的站起身,走到了全息投影台前。
他看著那三股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紅色區域的資金流,表情很平靜。
貪婪,是最好的追蹤嚮導。
平時,帳房的錢藏在成千上萬個帳戶里,找不到源頭。
但現在,為了吞下皇冠集團這個目標,他不得不將這些錢匯集到一起。
而一條匯集起來的資金流,無論如何偽裝,它的源頭和流向,都是清晰的。
周嶼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唯一沒有接入任何外部網絡的內部專線電話。
電話那頭,是早已準備好的秦知雪。
「目標行動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結束一切的感覺。
「準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