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裡只有伺服器低沉的運行聲。
深藍色的全息圓點在屏幕中央旋轉，那是新建成的量子隧道入口，一個通向未知的黑洞。
王主任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他敲擊鍵盤的聲音又干又短，正在做最後的系統自檢。
「量子隧道穩定，百分之百。」一個技術員報告，聲音聽著很乾澀。
「信號傳輸通道準備好了。」
「反向追蹤屏蔽，三重確認。」
王主任推了下眼鏡，鏡片映出屏幕的藍光。
他的目光投向周嶼，帶著詢問。
周嶼安靜地看著全息屏。
那深藍色的數據流好比一條收斂了所有力量的河，等待著開閘。
陳局長在周嶼右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筆挺的站姿暴露了他緊繃的神經。
秦知雪則站在左邊，眉頭微微皺起，指尖在口袋裡來回捻著一枚冰涼的金屬硬幣。
青鸞站在周嶼身後，像一個沒有聲音的影子。
她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瞳孔比平時更深，在捕捉這空間裡常人看不見的光線。
「最後確認一遍。」周嶼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通道是絕對單向的嗎？」
王主任立刻回應，語氣里是技術人員的十足把握。
「確認，我們用了量子糾纏的單向性原理，信號發出去，物理上就不可能被追查到源頭。」
「出口位置。」
「精確鎖定普羅米修斯『聖所』的外部信息接收陣列。」
王主任調出一組閃爍的坐標。
「位置在阿爾卑斯山脈地底三百米，信號頻段是根據拉斐爾的情報和衛星觀測反覆校對過的。」
周嶼輕輕點頭，目光轉向陳局長。
「準備好了？」
陳局長呼出一口氣，胸膛的起伏很明顯。
「我明白這個按鈕按下去代表什麼，國家這部大機器會跟著高速轉起來。」
他的視線落在周嶼的側臉上。
「我們可能會面對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對手，也可能點燃一場無法預料的風暴，但我信你的判斷，按吧。」
周嶼沒有馬上動手，他轉頭看向秦知雪。
「你什麼意見？」
秦知雪指尖的動作停了。
她沒說話，過了幾秒，才平靜地迎上周嶼的視線。
「這是我見過的最瘋的賭博，但我們沒退路了。」
「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會在這兒，隨時準備執行你的下一步計劃。」
周嶼的視線在房間裡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回到全息屏幕上那串叫「回聲零號」的數據流。
他伸出手，修長的指節懸在控制台的發送按鈕上方。
指尖的皮膚能感覺到按鈕冰冷的金屬質地。
整個會議室沒有一點聲音，連設備的運行聲都聽不見了。
「王主任。」周嶼沒回頭，輕聲吩咐，「記一下現在的時間。」
王主任馬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表。
「北京時間，凌晨3點27分15秒。」
周嶼按下了發送鈕。
沒有聲音，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只有屏幕上一行確認代碼閃過，然後就沒了。
全息屏幕上，「回聲零號」那條藍色的數據流，被一個看不見的黑洞吞掉，一下就空了。
所有人都憋著氣，視線死死地釘在全球數據監控網絡上。
一片平靜。
沒有任何不正常的活動跡象，剛才那道能捅破天的信號似乎從沒存在過。
但在周嶼的【真實之眼】中，整個世界是另外的樣子。
他能「看見」數據的本質，能「聽見」信息在網絡中穿梭的低語。
通過青鸞體內的神性基因作為路標，他的感知超越了普通網絡的物理限制，直接到了量子層面。
他看見了。
萬里之外，阿爾卑斯山脈的地底深處。
一股龐大的數據洪流在普羅米修斯的內網裡炸開，就像在平靜的湖面引爆了一顆重磅炸彈。
那洪流里包含的情緒，是震驚、憤怒，還有不解。
這些情緒很快變成一種狂暴的意志。
無數防禦指令被觸發，海量的信息流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在封閉的網絡里瘋狂亂撞。
「魚餌已經扔下去了。」周嶼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指揮中心的死寂。
陳局長身體動了一下，立刻轉向他。
「有反應了？」
「有。」周嶼點頭，「而且反應非常大，普羅米修斯的系統內部，正經歷一場大混亂。」
「他看見那段信號了？」秦知雪追問，指尖又開始摩挲硬幣。
「不只看見了，而且認出來了。」周嶼的嘴角有了個微小的變化，那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滿足感。
「他認出了青鸞的基因頻率，這代表他終於確認，『深淵』確實有能力接觸甚至控制他的『作品』。」
王主任激動地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他上鉤了？」
「不是上鉤，是被惹毛了。」周嶼糾正他。
「他正在啟動緊急防禦協議，同時調動全球的觀測點，想追蹤信號的源頭，當然，他永遠也找不到。」
陳局長困惑地看著大屏幕，上面還是風平浪靜的全球數據流。
「可我什麼變化都看不到啊。」
「因為變化發生在他的內網，我們只能觀測到外部世界。」周嶼解釋。
「但很快，他的急躁會讓他做出更大的動作，那時候我們就能看到了。」
秦知雪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你能確定他下一步會幹什麼嗎？」
「不能百分百確定，但可以猜幾種可能。」周嶼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最有可能的，他會加快『方舟計劃』的執行，來應付這個潛在的大威脅。
同時，他可能會試著跟『深淵』直接建立聯繫，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影響厄里斯。」
「萬一他發現信號是我們偽造的怎麼辦？」王主任的擔心脫口而出。
「他會懷疑。」周嶼的回答沒有一點猶豫。
「但他的自大，會讓他做出另一種假設：
『深淵』確實跟華夏有過接觸，而華夏只是個傳話的。
在查清楚情況之前，他會優先對付『深淵』，不是我們。」
陳局長又呼出一口氣，這次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個計劃實在太險了，周嶼，你把我們自己，把整個國家，都放到了一個特別脆弱的位置上。」
「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周嶼的聲音低沉，卻有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現在，普羅米修斯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深淵』身上，這反而給了我們更大的操作空間。」
「接下來的計劃？」秦知雪問。
周嶼轉向陳局長。
「請準備好【除草】計劃的後續方案，但先別執行，我們要等普羅米修斯因為憤怒，露出更多的破綻。」
「破綻？」
「他會因為狂躁而加快『方舟計劃』，這意味著他必須調動更多的『花園』和觀測點。」周嶼解釋道。
「同時，他想聯繫『深淵』這個行為，本身就會留下可以追蹤的痕跡。我們的任務就是觀察，同時準備好應付他可能的反擊。」
秦知雪點頭，眼神變得很尖銳。
「利維坦部隊隨時能動。」
「好。」陳局長重重地點頭。
「我會讓全國的相關資源隨時準備響應。王主任，保持對全球網絡的最高級別監控，注意任何來自『聖所』或『花園』的不正常活動。」
「明白。」王主任立刻坐下，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操作，調出了一個新的監控界面，把全球數據網絡的監控精度提到了最高。
周嶼的目光再次回到全息屏幕上。
那裡表面安靜，他卻能清楚感知到遙遠角落裡正在上演的風暴。
普羅米修斯的憤怒像一場野火，在他的內網中燒著。
這場火，究竟會把他自己燒成灰，還是會讓他變得更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指揮中心裡只剩下設備運轉的低鳴和眾人壓抑的呼吸。
突然，一個技術員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椅子向後滑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
「發現異常活動！坐標，南海！」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被吸引到大屏幕上。
在南海對應的區域，一個巨大的紅點沒有預兆地亮起，並飛快地與其他節點連接，形成一張複雜的數據網。
「這是什麼？」陳局長厲聲問。
王主任快速分析著湧入的數據。
「是伊甸園的一個『花園』正在被激活！根據拉斐爾提供的情報，這個位置應該是『該隱花園』！」
秦知雪眉頭皺得更深了。
「就是我們原計劃的下一個打擊目標？」
「沒錯。」周嶼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讚許，「普羅米修斯因為憤怒，已經開始提前動他的棋子了，這比我預想的還快。」
陳局長無法理解。
「他激活一個『花園』想幹嘛？」
「可能是為了提前啟動『方舟計劃』的某個環節，也可能是在為跟『深淵』的對決做準備。」
周嶼分析道，「但不管怎麼樣，他的行動變得更明顯了。」
王主任繼續分析，語速越來越快。
「『該隱花園』正在連接其他區域的節點，包括……等等，」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它在建一條超高強度的加密信道，目標……目標不清楚！」
在周嶼的【真實之眼】中，那道數據流像一條有生命的觸手，向著未知的黑暗伸過去。
它跨越了普通的物理數據網絡，直接進入了量子層面，朝著一個特定的方向蔓延。
「它不是在連接其他的花園。」周嶼立刻做出了判斷，「它在試著聯繫『深淵』。」
「聯繫『深淵』？」陳局長感到一陣錯愕，「這怎麼可能？」
「可能。」周嶼肯定地回答。
「普羅米修斯的自大和謹慎，會驅使他去直面發出威脅的對手，確認對方的實力和意圖，這是『觀測者』的本能，直接觀察，而不是猜測。」
秦知雪的眼裡掠過一抹憂慮。
「那他要是真的直接聯繫上了真正的『深淵』，我們的計劃不就全暴露了？」
「不會。」周嶼搖頭，「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回應他的聯繫。」
他抬手指著屏幕上那道正在延伸的數據流。
「看它的方向，它正在向著絕對的真空延伸，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個終點。」
「什麼意思？」陳局長追問。
「普羅米修斯想要聯繫『深淵』，需要一條基於那種神性基因的特殊量子鏈路。」周嶼解釋。
「但這條鏈路需要一個準確的發送錨點。
我們提供的『深淵』信標只是一個標記，一個地址，不是真正的聯繫方式。
普羅米修斯發出的信號，就像一個扔進無垠宇宙的漂流瓶，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王主任一下明白了。
「所以，他發出的聯繫請求，將永遠得不到回應？」
「對。」周嶼點頭，「而這種聯繫不上的狀態，會進一步加劇他的急躁。
一個沉默的、神秘的對手，遠比一個正面交鋒的敵人更讓人不安。」
眾人正在消化這個信息，另一個技術員又站了起來。
「監測到阿爾卑斯山方向出現劇烈能量波動！」
大屏幕上，代表阿爾卑斯山脈的區域突然亮起一個刺眼的紅點。
代表能量讀數的數值正在瘋狂攀升，很快到了一個危險的級別。
「這又……是什麼？」陳局長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普羅米修斯的『聖所』。」王主任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點抖動。
「它的主防禦系統正在全功率運行，同時……天啊！」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嶼，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驚駭，
「他正在啟動某種武器系統！能量級別超過了我們資料庫里所有已知的武器系統！」
指揮中心的氣氛一下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明白，普羅米修斯已經從憤怒轉向了實際行動。
而且那行動，可能有毀滅性的威脅。
周嶼卻出奇的平靜。
他的嘴角甚至向上彎了一下，但幅度小到幾乎沒人看見。
「很好，他開始亮他的底牌了。」
「這算好消息？」秦知雪的語氣裡帶著不滿，「他隨時可能發動攻擊！」
「但他沒有。」周嶼搖頭，聲音里是勝利者的自信。
「他如果真想攻擊，就不會這麼高調地激活防禦系統。這個舉動是嚇唬人，是憤怒的發泄，不是一次計劃周密的行動。」
陳局長死死盯著周嶼的眼睛。
「你確定？」
「非常確定。」周嶼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掌控全局的力量。
「他已經失去了做『棋手』的冷靜，變成了一個被情緒控制的『棋子』。而我們，才是真正下棋的人。」
他轉向王主任。
「加強監控，記下一切不正常的活動，特別是任何可能跟『方舟計劃』加速有關的信號。」
王主任立刻重新調整監控系統。
「明白。」
指揮中心裡，數據流繼續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南海的『該隱花園』依舊在白費力氣地想聯繫那個不存在的『深淵』。
阿爾卑斯山地底的『聖所』，其防禦系統仍在持續升溫。
整個世界的數據網絡表面平靜，底下卻激流暗涌。
周嶼站在眾人中間，像一座風暴里的孤島。
他閉上雙眼，通過【真實之眼】感受著那遠方看不見的風暴。
風暴越卷越大，而他，就是那個引動風暴的人。
「魚餌已經拋下。」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深不見底的屏幕。
「現在，我們只需要安靜地等著，看那條大魚，會因為憤怒而撞破哪裡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