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周畢濤。
這個在京都跺一跺腳,地下世界都要抖三抖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個最卑微的囚徒,雙膝跪地,對著一個穿著花褲衩的年輕人,苦苦哀求。
龍九和王齊天,已經徹底石化了。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顛覆三觀的一幕。
那兩個守在門口的黑衣大漢,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該上去扶,還是該當沒看見。
沙發上。
龍飛揚終於把嘴裡那根塑料棍吐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滿臉悔恨與絕望的周畢濤,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剛才,不是讓我滾嗎?」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聽不出喜怒。
周畢濤的身體,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血絲的國字臉上,寫滿了無盡的羞愧和痛苦。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乾澀,沙啞。
「龍先生,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是我狗眼看人低。」
「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這種凡夫俗子一般見識。」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竟是毫不猶豫地,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廳里迴蕩。
「只要您能救我兒子,我周畢濤這條命,就是您的。」
龍飛揚看著他,還是沒說話。
他只是慢悠悠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他晃晃悠悠地,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路過周畢濤身邊時,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彷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周畢濤跪在原地,看著龍飛揚的背影,那雙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微光。
然而,就在這時。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猛地從臥室里傳了出來。
是錢三邪的聲音。
緊接著。
「砰!」
臥室的門,被人從裡面狠狠地撞開。
錢三邪連滾帶爬地從裡面沖了出來,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此刻只剩下魂飛魄散的驚駭。
他的道袍上,臉上,頭髮上,全是那種黏稠腥臭的黑色液體,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糞坑裡撈出來一樣。
他的褲襠,濕了一大片,散發著一股騷臭。
這位之前還指點江山,高深莫測的錢大師,此刻,正指著臥室裡面,語無倫次地尖叫著。
「魔……魔物!」
「那不是屍毒,那是魔物啊!」
周畢濤的心,猛地一沉。
他剛要起身,就看到一道黑影,從臥室里一閃而出。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類視覺的極限。
「吼——」
伴隨著野獸般的嘶吼,那個已經徹底變成腐爛活屍的周文青,竟然直接從床上撲了過來。
他的目標,正是離他最近的錢三邪。
「救……救我!」
錢三邪嚇得肝膽俱裂,他想跑,可雙腿卻軟得跟麵條一樣,根本不聽使喚,一屁股就癱坐在了地上。
眼看著那雙正在往下滴著黑色膿液,長滿了尖利指甲的鬼手,就要抓到自己的臉上。
錢三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聲輕響。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金色氣牆,憑空出現在錢三邪的面前,穩穩地擋住了周文青那致命的一撲。
「砰!」
周文青的身體,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牆上,被狠狠地彈了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錢三邪猛地睜開眼睛,劫後餘生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轉過頭,正好看到龍飛揚收回了手指。
那個年輕人,只是站在那裡,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就輕描淡寫地,救了他一命。
錢三邪的臉上,火辣辣的,羞憤欲死。
可還沒等他開口。
臥室里,再次發生了異變。
「吼……吼……」
被彈飛的周文青,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嘶吼,他那具正在腐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嘴,猛地張開,張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他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那東西,通體黝黑,像是一團凝固的影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喉嚨里往外爬。
「那……那是什麼?」
王齊天嚇得聲音都變了。
周畢濤也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兒子那張恐怖的臉,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只有錢三邪。
當他看清楚那東西的模樣時,那張剛剛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他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恐懼。
而是一種,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禁忌之物的,徹底的絕望。
「嗖——」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
那團黑色的東西,終於從周文青的嘴裡,完全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蟲子。
一隻通體黝黑,長著無數細密節肢,頭部還有一對巨大口器的詭異蟲子。
它剛一出現,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帶著一股邪惡到極點的氣息,朝著離它最近的錢三邪,激射而去。
「傀儡蟲!」
錢三邪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快跑!」
「快跑啊!」
他像是瘋了一樣,手腳並用地在地上往後爬,想要遠離那個帶來死亡的黑影。
傀儡蟲?
這是什麼東西?
周畢濤和龍九,都愣住了。
他們完全不明白,這三個字,為什麼能讓一個自詡得道高人的大師,嚇成這副模樣。
但他們能感覺到。
那隻蟲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冰冷,邪惡,充滿了毀滅的意味。
眼看著那道黑色的閃電,就要追上屁滾尿流的錢三邪。
錢三邪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去!」
他雙手猛地一揮,兩道紅色的絲線,從他的袖袍之中,電射而出。
那紅線在半空中,迅速交織,眨眼間,就化作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紅色大網,迎著那隻黑色的蟲子,當頭罩了下去。
「滋啦——」
黑色的蟲子,撞在了紅網之上。
一股黑煙,伴隨著刺鼻的焦臭味,從兩者接觸的地方,冒了出來。
那張看起來堅韌無比的紅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隻蟲子,腐蝕出了一個大洞。
「噗——」
錢三邪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那張臉,瞬間又白了幾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只剩下無邊的駭然。
「怎麼……怎麼可能……」
「這可是我用本命真氣祭煉的『天蠶絲』,怎麼可能擋不住它……」
他看著那隻毫髮無損,只是被阻擋了片刻的傀儡蟲,心,徹底涼了。
他知道。
自己今天,死定了。
這傀儡蟲,是上古邪物,以生靈精氣和魂魄為食,一旦被它寄生,就會被徹底抽乾,化作一具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他之前說的什麼「精氣蠱」,不過是胡亂編造的。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一語成讖,真的碰上了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禁忌之物。
他完了。
周家,也完了。
今天這裡所有的人,都得死。
傀-儡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似乎被激怒了,它放棄了錢三邪,調轉方向,化作一道黑光,朝著大廳里另一個氣息最旺盛的人,撲了過去。
那個人,是周畢濤。
「周先生,小心!」
龍九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就想拔槍。
可她知道,沒用的。
面對這種超自然的邪物,現代武器,跟燒火棍沒什麼區別。
周畢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朝自己射來的死亡黑光,整個人,都傻了。
絕望。
無邊無際的絕望,將他徹底吞噬。
然而,就在那隻傀儡蟲,即將鑽進他眉心的前一秒。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吵死了。」
龍飛揚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耐煩。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伸出兩根手指,對著那道快如閃電的黑光,凌空一夾。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隻凶戾滔天,讓錢三邪聞風喪膽的傀儡蟲,就這麼被他輕描淡寫地,夾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間。
它那無數的節肢,還在瘋狂地掙扎,那對巨大的口器,還在不斷地開合,發出「咔咔」的聲響。
可它,就是掙脫不了那兩根看似普通的手指。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時間,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隻讓錢三邪嚇得魂飛魄散,讓周畢濤心神俱裂的傀儡蟲,那道快如閃電,邪異絕倫的黑色光影,此刻,正被兩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描淡寫地夾在半空中。
它還在瘋狂地掙扎。
無數細密的節肢,如同高速運轉的馬達,在空氣中劃出殘影。
那對猙獰的口器,不斷地開合,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股股黑色的,帶著腐蝕性氣息的毒霧,從它體內噴涌而出,試圖侵蝕那兩根手指。
然而,沒有用。
那兩根手指,就像是神金澆築,萬法不侵。
任憑它如何掙扎,如何嘶鳴,都無法撼動分毫。
沙發上。
龍飛揚甚至還保持著那個懶洋洋的,掏耳朵的姿勢。
他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指間這個拚命掙扎的小東西,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被捉住了的,比較少見的甲殼蟲。
「嘖。」
他砸吧砸吧嘴,臉上露出一絲嫌棄。
「長得真醜。」
這句輕飄飄的評價,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跑!」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猛地炸響。
是錢三邪。
這位剛剛還仙風道骨,指點江山的「大師」,此刻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也顧不上自己褲襠里那股騷臭,轉身就朝著大廳門口的方向,瘋了一樣地衝去。
他這一嗓子,也吼醒了呆若木雞的周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