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的一個周末，楊家大院門口還沒到中午就停滿了車。
有吉普，有轎車，還有兩輛半新不舊的軍用越野，把門口那條土路擠得滿滿當當，車頭挨著車尾，連個轉身的縫隙都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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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家老張的倒騎驢三輪車被迫挪到了巷尾，老張蹲在巷口抽了半天煙，看著那排車直咂嘴，菸灰掉了都沒顧上彈：「這老楊家，一到周末就跟開車展似的。上回我數了數，前後停了小十輛車，比縣裡開大會都熱鬧。」
院子裡更是熱鬧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楊大河帶著三個女婿坐在堂屋裡，手裡端著搪瓷缸子，面前的八仙桌上擺了七八個盤子和五顏六色的糖，瓜子花生混在一起堆得跟座小山似的，誰來都能順手抓一把。
王建國剝著花生，沈向西嗑著瓜子，高和平端著茶缸子研究桌上的糖紙顏色，三個連襟各占一方。
楊大河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聽三個女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廠里和部隊的事、他偶爾還能插一句，大多數時候就那麼聽著，臉上的表情舒展得很。
孫氏帶著三個女兒和兒媳婦王若雪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灶膛里的火苗躥得老高，把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楊春燕蹲在灶前添柴，楊夏荷在案板前切菜，楊秋月端著剛出鍋的菜往堂屋跑，三個人在灶台和八仙桌之間來回穿梭，跟排練過似的。
王若雪一邊幫著端菜一邊朝院子裡那群孩子喊一嗓子：「都慢點跑！消停會兒！等會兒就吃飯了！」
她嗓子又脆又亮，一嗓子出去，院子裡那二十一個小不點齊刷刷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頭繼續瘋跑，根本沒當回事。
大院子裡，全是十歲以下的孩子，一共二十一個正鬧成一團。
王若雪嫁給楊平安這些年，肚子就沒怎麼空過，直到三年前生下老九和老十這對雙胞胎兒子後，楊平安才終於去醫院做了結紮手術。
那會兒孫氏知道兒媳婦又懷孕了的消息，拿著掃帚疙瘩就往楊平安身上招呼，邊打邊罵：「我打死你，讓你沒事天天琢磨著怎麼生孩子！你是不是真把你媳婦當母豬了，讓她給你生了一窩又一窩！」
楊平安邊跑邊揭他娘的老底：「是誰當初還沒結婚就讓你兒媳婦給你生大孫子的？現在大孫子生多了您老又不高興，真是越老越難伺候。」
孫氏追上去又抽了他兩下：「老娘饞孫子不假，可你也不能讓你媳婦生這麼多！你這個做丈夫的不心疼她，我這個做婆婆的還心疼兒媳婦！」
楊平安挨了兩下趕緊去求饒：「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您老先消消氣別打了。這事也不能全怨我，關鍵是您兒媳婦天天晚上纏著我，就這樣的日子想少生孩子都難。」
孫氏氣得又往他身上抽了兩下：「你別糊弄老娘，你如果真不想生早就去醫院結紮了，現在全國都提倡計劃生育，你作為幹部得帶頭，有時間趕緊去醫院做個手術，以後你媳婦再怎麼纏你也懷不上了。算娘求求你了行不行，別再讓你媳婦生了，這樣對她的身體不好。」
王若雪扶著還沒隆起的肚子在一邊勸：「娘，您別打他了，這事真不怨平安哥，是我喜歡孩子，想多給他生幾個。」
孫氏聽到王若雪這話，第一次跟兒媳婦動了手，氣得拿手指頭戳了一下王若雪的額頭：「你傻不傻，光想著給他生孩子，就不知道為自己的身體考慮考慮？」
王若雪被婆婆戳了一指頭也沒生氣，她知道婆婆這是打心底里心疼她，湊過去挽住孫氏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那就聽您的，我以後都不生了，讓平安哥有空就去醫院做個結紮手術。」
楊平安挨了打，心裡鬱悶得不行。他娘真是越老越能管閒事了，就他媳婦王若雪那身體情況，早被他偷著用靈泉水調養得比牛還壯，就算再給他生十個孩子也沒問題。
可想到計劃生育開始了，他得響應號召，趕緊附和道：「您放心，等有時間我就去做絕育手術。」
當時王建國、沈向西和高和平三個連襟都在現場。
三個人知道小舅子楊平安挨打的原因後，都尷尬地直摸鼻子。
想到丈母娘打小舅子這齣戲是殺雞儆猴，主要是唱給他們三個人聽的，只是礙於女婿的身份不好直接點名，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王建國提議：「要不咱三個人也去做個手術吧？現在提倡計劃生育，咱們都是幹部得帶頭。再說安安和軍軍他們都大了，馬上就要說媳婦了，咱們這些當公公婆婆的再生了小的也不像話。」
沈向西和高和平都跟著點了點頭。
如今已經是一九八零年，安安、軍軍、懷安和星星早已長成小伙子了。雖然歲數都不大，但早已修完了博士學位進了976廠工作，四個小子平時都住在廠里搞研究，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趟。
只有花花還在清大讀研究生，每年只有寒暑假才回來住段時間，每次回來都要被一群弟弟妹妹們圍著問大學裡什麼樣。
花花被問煩了就擺出當年扇人巴掌的架勢，小臉一板：「都給我寫作業去，誰再問我就考誰！」一群小的立刻作鳥獸散。
此刻院子東邊那二十一個小不點正在比賽誰先跑到棗樹底下再跑回來。
跑著跑著有一個絆倒了，咧著嘴乾嚎了兩聲又被另一個拽起來繼續跑，眼淚都沒擦乾就笑了。
最小的那兩個是楊平安家的老九和十，兩個小傢伙跟在最後面，小短腿都倒騰得飛快，嘴裡喊著「等等我們」，前面沒一個人理他倆。
老四楊冬梅雖然一直在大西北隨軍，因為那邊條件艱苦不捨得孩子跟著受罪，她家那四個孩子都是過了三周歲就被送回來跟著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生活，現在那群孩子裡邊有三個是她家的。最大的那個已經跟著團團圓圓和承恩、辰辰還有沈向西家的老三和寶寶在軍校的少年班裡學習。
元寶和雪豹也已經老了。兩條大狗還像當初守護團團圓圓時一樣，在一邊看護著這二十一個小傢伙。
元寶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偶爾有孩子跑得太野眼看要摔，它就會提前站起來用腦袋頂一下孩子的腰，把他扶穩了再趴回去。
雪豹的毛色比年輕時暗淡了些，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它趴的位置永遠選在能同時看見最多孩子的地方，尾巴繞在身前，偶爾動一下，像一根精準的指揮棒。
有孩子跑出太遠，雪豹就抬起頭來朝那個方向盯一眼，那孩子自己就掉頭跑回來了，都不用大人喊。
趙小磊和楊小栓都去當兵了。趙小磊去的是野戰部隊，楊小栓分到了邊防。
兩個人走的那天，農場裡所有人都去送，已經跟陸青結婚的許念慈和孫小英哭得眼睛都腫了，趙小磊坐在卡車後面朝農場裡的人使勁揮手，楊小栓嗓子眼堵得說不出話。
錢老——就是當年的錢副市長家的大孫子小寶去年考上了京大的研究生，學的也是工科。
錢老打電話來報喜的時候，嗓門大得楊平安隔著話筒都能聽見，震得耳朵嗡嗡響。
小寶在電話那頭也跟著喊了一聲「楊叔叔」，聲音變了不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跟小時候那個躲在大人身後怯生生的小男孩判若兩人。
他在京大還經常給楊平安寫信，問一些機械設計方面的問題，楊平安每次回信都回得很認真，一寫就是三四頁紙，有時候還附上草圖。
王若雪看見了就打趣他：「你這勁頭比當年給我寫情書還足。」楊平安頭也不抬：「那不一樣，情書是寫了哄你，這信寫了真有實用。」
楊平安坐在大院裡的石桌旁，看著滿院子追來跑去的孩子們，想著前世今生。
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二十年了，也算是功成名就，家庭美滿幸福。
他腦子裡想著心事，忽然他家老十跑過來，兩條小短腿跑得啪嗒啪嗒響，一頭栽進他懷裡，仰著臉喊他：「爸爸，雲軒叔叔和衛紅嬸嬸帶著哥哥姐姐們來了！」
楊平安趕緊起身去迎接。想到當初天天來他家送信送包裹的劉衛紅，竟然兜兜轉轉嫁給了顧雲軒。
這兩個人是在楊平安家老三和老四的滿月宴上認識的，顧雲軒對劉衛紅一見鍾情，主動上劉縣長家提的親。
兩個人現在生了兩男一女，日子過得很幸福。
劉衛紅偶爾還會跟王若雪湊在一起嘮家常，兩家的孩子也常在一塊玩。
楊平安走到院門口時，就看見顧雲軒一手拎著兩瓶酒，另一隻手牽著小女兒。
劉衛紅跟在他旁邊，兩手各牽了一個半大小子。
兩口子看見楊平安親自出來迎接，都笑著喊了聲「平安哥」。
劉衛紅那笑容坦蕩大方，早沒了當年那種藏不住的心思，眼角眉梢都是安安定定的煙火氣。
楊平安沖她點了點頭，又朝顧雲軒肩膀上擂了一拳：「你小子，又帶酒來了，上回那兩瓶我還沒喝呢。」
顧雲軒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上回是上回的，這回是這回的。這酒是我特意托人從貴州帶回來的，正宗茅台，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我跟你說，這酒我藏了半年沒捨得喝，就等著今天帶過來。」
王若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臉上還沾著一小塊麵粉。
看見劉衛紅，遠遠地沖她笑了一下，拿圍裙擦了擦手。
劉衛紅也沖她笑，喊了一聲「嫂子」。
兩個女人之間那點陳年舊事，早就被時間磨平了，如今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劉衛紅隔三差五帶著孩子來串門，王若雪坐月子那會兒，劉衛紅還抽空來幫著伺候月子，連孫氏都誇她懂事。
楊平安領著顧雲軒一家往院子裡走。
走到門口時，又對那二十一個小不點喊了一聲：「一會兒就開飯，別跑遠了！」
一群小傢伙此起彼伏地喊著「知道了」，那聲音又脆又亮，把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葉子都震得晃了兩晃。
元寶被這動靜驚得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雪豹連眼皮都沒抬，尾巴倒是輕輕搖了一下。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滿院子的孩子身上，落在老棗樹舒展的枝椏上，落在石桌上那堆花花綠綠的糖果上，落在楊平安站在門口迎客時微微彎著的嘴角上。
孫氏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都別站著了，準備開飯！」那嗓門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又亮又脆，一點沒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