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被它煩得不行,抬起頭來,兩隻糊滿麵糊的小手精準地拍在元寶的大腦袋上,嘴裡嘟囔了一句:」元寶別搗亂!」
麵漿糊了元寶一臉,它眨了眨被糊住的眼睛,鼻尖上也掛著一塊白色的麵疙瘩,整張狗臉忽然變得跟戴了一層面具似的。
它還沒來得及撤退,圓圓也伸出了另一隻滿是糊糊的小胖手,一巴掌拍在它的大腦袋上,位置跟團團拍的那一下幾乎重合:」元寶一邊去!」
元寶被兩個孩子一人一下,整張狗臉糊得白花花一片,只剩下那雙黑亮的眼睛還在眨巴著,看起來像一隻正在敷面膜的狗,那模樣又可憐又滑稽。
它甩了甩腦袋,甩不掉,又拿爪子去扒拉自己的狗臉,狗爪子也被沾上了麵糊,越扒拉越花。
雪豹一直趴在廚房門口,從頭到尾都趴在門檻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廚房裡這場兵荒馬亂的災難,一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淡定表情,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像是給這場鬧劇打拍子。
元寶從廚房裡衝出來拿腦袋去蹭雪豹的脖子,像是在說」你快幫我把這玩意兒弄掉」,雪豹往後躲了半步,嫌棄地看了元寶一眼,然後站起來挪了個位置重新趴下,把元寶隔在兩步之外,那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自己惹的禍,別來沾我。
孫氏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默念了三遍」孫子是親生的」,表情才從崩潰變成無奈,又從無奈變成苦笑:」這兩個小祖宗……又悄悄幹了一票大的。」
王若雪站在她身後抬手捂住了臉,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飄出來:」楊平安,你兒子閨女……這兩個月闖了不知道多少次禍了。」
楊平安站在最後面,先看看廚房裡渾身白粉的閨女兒子,又看看門口滿臉是麵糊的元寶,再看看雪豹那個」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淡定表情,最後把目光落在他娘和他媳婦那兩張又好氣又好笑的臉上。沒憋住,哈哈笑出了聲。
王若雪轉頭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兩步蹲在兩個小祖宗面前:」你們倆,這是在幹嘛呢?」
團團抬起頭來,小臉上糊著麵糊,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一種」我在做一件大事」的自豪,下巴還微微抬著,像是等著被表揚:」爸爸,和面,給……你包餃子!」
圓圓跟著點頭,把手裡那個已經空了的水瓢舉起來晃了晃,水瓢里還剩一滴水,被她甩出來落到地上:」餃子!爸爸——好吃!」
楊平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盆稀得能當粥喝的麵糊,又看了看兩個孩子那兩張充滿期待的小臉,心裡那個最軟的地方像是被人用小拳頭輕輕捶了一下。
他伸手把團團鼻尖上那團麵疙瘩摘掉,聲音放得又低又軟:」你們倆……這是想給爸爸包餃子吃?」
兩個孩子使勁點頭,點得像兩隻啄米的小雞,腦袋都快晃出殘影了。
團團說:」奶奶包餃子,好吃!」
圓圓說:」爸爸吃!圓圓包!」
她伸手指著那盆麵糊,小臉上帶著一種」你看我多能幹」的得意,小胸脯都挺起來了。
楊平安蹲在那裡,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又軟又燙。
他伸手把兩個小的攬進懷裡,也不管他們身上那層麵糊糊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軍裝,想著反正這身衣服也得洗,摟就摟了。
他摟著兩個小東西,聲音有點啞:」謝謝你們給爸爸包餃子,爸爸最愛吃的就是餃子了。你倆包的餃子肯定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團團和圓圓被他摟著,兩隻小手也回抱住他,父子三個的衣服都白花花的,麵糊沾得到處都是,但誰也沒在意。
王若雪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攢了半年的委屈和相思,說不說也沒那麼重要了。
人回來了就好,這一地雞毛就是幸福。
她彎腰把圓圓從楊平安懷裡撈起來,又拿手指頭戳了戳團團沾滿麵粉的小臉蛋:」行了,你們兩個先把自己洗乾淨,再跟爸爸說包餃子的事。」
一家四口往洗漱間走的時候,圓圓趴在王若雪肩上還不忘回頭朝廚房的方向喊:」奶奶,和面!包……餃子!」
她的小嗓子又脆又亮,在院子裡迴蕩著,廚房裡的孫氏聽見了又好笑又嘆氣,嘴裡嘟囔著:」小祖宗,這盆麵糊糊如果全包餃子,咱家三天也吃不完。」
等一家四口外加兩隻狗從洗漱間出來的時候,楊平安身上那件乾淨的軍裝已經換成了一件棉布褂子,頭髮還濕著,被八月的夕陽一曬,冒著微微的熱氣。
兩個孩子換上了乾淨的小衣裳,小臉洗得白白淨淨的,兩小隻排排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等著開飯,四條小短腿耷拉著晃來晃去,像兩尊小小的門神。
元寶被楊平安拿濕毛巾擦了一遍,可耳朵根後面還殘留著一小撮白麵粉,像戴了一朵不太合時宜的小白花,它自己渾然不覺,蹲在堂屋門口舔著爪子,時不時甩一下頭。
雪豹依然從容地蹲在廊柱底下,姿態矜持,尾巴繞在身前,像一尊白色的雕像,跟元寶那副狼狽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孫氏在廚房裡看著那滿地狼藉和那盆溢出來的麵糊糊,嘆了口氣:」這麼熱的天,餃子包多了也放不住。」她彎腰把面盆端起來,又從柜子里重新拿出一袋麵粉,嘴裡嘟囔了一句,」既然你們爸爸回來了,就讓他知道知道這兩個小祖宗闖禍的本事有多厲害。」
她嘴上這麼說著,手裡的動作卻麻利得很,和面、剁餡兒一氣呵成。
楊平安坐在廊下,懷裡擠著兩個小肉糰子。團團和圓圓一左一右窩在他腿上,一個揪著他褂子上的紐扣翻來覆去地研究,紐扣被摳得轉了三百六十度。
一個攥著他的手指頭往自己嘴裡塞,像在確認爸爸這根手指頭是不是鹹的,咬了一下又鬆開。
元寶趴在石凳旁邊,時不時抬頭看楊平安一眼,那眼神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可別忘了多補償我幾塊肉乾,我剛才挨了那兩巴掌可是工傷,你得給我記在帳上。
雪豹隔著兩步遠,在廊柱底下趴著,尾巴繞在身前,閉著眼打盹,耳朵偶爾動一下,聽著這一院子熱鬧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