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東西還是沒交代背後那人是誰?」楊平安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裡散得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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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向西悶聲應了句:「嘴硬得很,軟硬不吃。拍桌子不管用,政策攻心也不管用,你跟他講政策,他跟你講人生無常。反正是塊滾刀肉,切不動剁不爛。」
他把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火星子在凍土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王志誠轉過身來,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聲音沉沉:
「他不開口,咱們就鎖定不了背後那個人。只要這個人還在,就算把黃維國這夥人抓乾淨了,也不過是割了一茬韭菜,早晚還會再長出下一茬來。這次的僥倖能躲過去,那下次他再找人對若雪和兩個孩子出手就沒這麼幸運了,就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他說完把目光投向楊平安,像是在等這個女婿說點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只有老槐樹上那幾隻麻雀還在不知疲倦地嘰喳。
楊平安把菸頭在廊柱的磚棱上摁滅了,火星迸了一下。
西邊天際最後一絲暗紅色的餘暉正往下沉,院牆外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被臘月的晚風一卷就散了。
他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爸,黃維國不開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手裡還有最後一張底牌。他賭的就是這張牌能保住他身後的人。」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暮色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廊燈下亮得有些發冷,「可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的底牌都能保命。一會我去跟他單獨見一面,用我的辦法跟他聊一聊。我就不信他不招。」
沈向西聞言側過頭來看著楊平安,王志誠也把目光投了過來。
廊下那盞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晃了晃,光線在三人臉上搖來搖去,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台階上,長長短短地疊在一處。
楊平安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既然他一定要把秘密帶進棺材裡,那我就讓他自己把那口棺材打開。」
十分鐘後,楊平安推開了審訊室那扇包著鐵皮的木門。
屋裡只點著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昏黃的光從頭頂澆下來,把黃維國那張被審了一整天的臉照得灰里泛青,跟臘月天裡凍過夜的白菜幫子似的。
他坐在那把專門給犯人預備的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椅背後頭,腰板卻還硬挺挺地支棱著,兩條腿併攏,腳尖微微內扣,一副老幹部坐會報席的標準姿勢。
只是眼裡沒了往日指點江山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怠,像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的人,眼底泛著青灰。
兩個負責看守的戰士見楊平安進來,齊刷刷站起來敬禮。
楊平安擺擺手,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沒我允許誰也別進來。」
兩個戰士對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少校星徽,沒多問就一前一後出了門。
門合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蕩了一下,然後就沒聲了。
楊平安在黃維國對面坐下來,把桌上的檯燈往旁邊挪了挪,那束刺眼的白光就不再直直地懟在黃維國臉上了。
黃維國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掀開眼皮打量來人。
這老東西倒是有意思,都到這般田地了,臉上還能撐出幾分「我什麼陣仗沒見過」的從容,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那點細微的抽搐沒逃過楊平安的眼睛。
「楊平安。」黃維國先開了口,嗓子沙啞得跟砂紙磨鐵皮似的,「你終於來了。」
楊平安笑了笑,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火柴嗤地一聲劃亮,火苗晃了一下,照出兩個人臉上的輪廓,又滅了。
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一個煙圈,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帶著一股子臘月里難得聞到的辛冽菸草味。
「黃主任,都到這時候了,還端著,不累麼?」
黃維國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鐵椅子在他轉身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手銬鏈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楊平安也不急,就這麼坐著抽菸。
一根煙抽完,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的搪瓷缸子裡,菸灰落在剩下的半缸涼茶上,浮了一層細細的黑沫子。
黃維國本能地扭頭想看他,可手銬鎖著,身子轉不過去,只能側著腦袋用眼角餘光去瞥,那張原本端得四平八穩的老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掩不住的不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這人吧,向來不愛勉強別人。」
楊平安俯下身,湊在他耳邊說話,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跟老鄰居商量今晚吃餃子還是吃麵條,「既然你不肯說,那我換個地方跟你聊。」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隻手搭上了黃維國的後頸。
黃維國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像被什麼猛地吸了一下。
再睜眼的時候,四周的牆壁沒了,頭頂的燈泡沒了,腳下的水泥地也沒了。
他坐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腳底下是鬆軟的泥土,屁股底下濕漉漉的,像是剛化過凍的草皮還沒徹底干透。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像雨後山林里那種清冽混著朽木的氣息,又像初春凍土解凍時冒出來的那股子又腥又鮮的土腥氣。
頭頂沒有天花板,只有一片柔和的、不知從哪兒透下來的光,不刺眼,卻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跟臘月里那種白晃晃卻帶著寒氣的日頭完全是兩回事。
黃維國還沒來得及琢磨自己這是到了哪,就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五輛省物資局的解放牌卡車整整齊齊地停在草地上,車漆完好,車頭朝前一輛挨著一輛,像五頭蜷伏的巨獸。
黃維國對這五輛車再熟悉不過。那就是馬衛東當時倒騰文物用的,每一輛的編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馬德勝父子出事後,這五輛車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生不見車死不見屍,翻遍了全國都沒找著。
現在它們就停在他面前,安安靜靜的,像是從來沒失蹤過。
黃維國的腿肚子一軟,整個人跌坐在草地上,屁股在濕潤的草皮上蹭了一下,涼意順著棉褲滲進來。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跟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雞似的。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他仰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楊平安,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脫出來,手銬鏈子嘩啦作響,「車裡的……這些人……都去哪了……」